意识共享的感觉很奇怪。
苏晚词最初以为这就像视频通话——她能看到裴长渊看到的画面,听到他听到的声音。但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意识共享不是“看”,是“感受”。
她能感受到风的方向、温度的变化、空气里的湿度。她能感受到裴长渊脚下城墙的震动——远处有马蹄声,很多马蹄,从东面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收紧,不是紧张,是习惯。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她的感受、哪些是他的。
苏晚词猛地切断了连接,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东厢房里很安静。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窗外有人在低声说话。一切都是正常的、属于她的。
但她掌心里全是汗。
“这功能得省着用。”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蝉翼笺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苏晚词从木榻上下来,走到条案前,翻开账本。
苍梧关物资库存(古代):
大米:约80石
面粉:约15石
杂粮:约8石
药品:阿莫西林×3盒、云南白药×5瓶、布洛芬×2盒、碘伏×4瓶、纱布若干
农具:锄头×8、镰刀×6、铁锹×7
现代资金结余:约6.2万元
够撑一阵子,但不够。
苏晚词合上账本,闭上眼睛,切换到现代。
出租屋里,她睁开眼,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三条消息。一条是林小禾发的:“晚词,我姐说你要的那个药不能多吃,会上瘾。”一条是妈妈发的:“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你别担心。”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的:“有批货,要不要?”
苏晚词先回了妈妈:“妈,我周末去看爸。钱够吗?”
妈妈秒回:“够的够的,你别再转了,自己留着用。”
苏晚词没有回这条。她知道妈妈是在硬撑。
然后她点开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有批货,要不要?”——是方爷发的。他用的是另一个号码,专门谈“特殊生意”的号码。
苏晚词回了一个字:“要。”
方爷发来一个地址,不在茶馆,在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
苏晚词换了身衣服出门。
约定的地方在城郊的一个旧仓库里,铁皮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苏晚词到的时候,方爷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来了?”他把烟掐灭,“进去说。”
仓库里面不大,堆着几个木箱。方爷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批铜器——鼎、簋、壶,都是仿古的,但仿得很好。
“这些东西,你拿去市场上卖,说是高仿。”方爷说,“但你要是能找到渠道出到国外……”
苏晚词明白了。
方爷在做高仿古董的出口生意。他想让她帮忙找国外的买家。
“我不做这个。”苏晚词说。
方爷看着她:“你手上的那些真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祖传的。”
方爷笑了。他不信,但他没有再问。
“行,不做就不做。”他把木箱盖上,“那你手上的真东西,还有多少?”
“够你卖一阵子的。”
“那行。下次有货,直接找我。”
苏晚词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脑子里一直在转——方爷想拉她下水做高仿出口,这条路她不会走,但说明了一个问题:古董圈的水很深,她一个人在里面扑腾,迟早会翻船。
她需要一个更可靠的、更长期的下游渠道。
不是方爷这样的“个体户”,是机构。
拍卖行?博物馆?私人收藏家?
苏晚词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本市的拍卖行,有一家叫“瀚海拍卖”的,在本市还算有名。她记下了联系方式,但没有立刻打电话——她手上现有的东西不够上拍卖会,至少要攒一批有分量的货才行。
回到出租屋,苏晚词没有立刻切换回古代。她先吃了顿饭——泡面加一个鸡蛋,算是今天的第一顿正餐——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坐在床上的时候,蝉翼笺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日常的那种温热,是一种急促的、像是有人在使劲敲门的灼烫。
苏晚词立刻闭上眼睛,意识切换到古代。
东厢房里,赵铁柱正站在门口,脸上有明显的焦急。
“姑娘,您可算醒了!将军他——”
“怎么了?”
“将军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不是摔的,是……是昏过去了。郎中说他是累的,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苏晚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上午在城墙上的时候,裴长渊说“今天下午会睡两个时辰”。他没有睡。他甚至没有下城墙。
“他在哪?”
“正厅。郎中说不能搬动,就让他躺在那里。”
苏晚词快步走向正厅。
正厅里的长案被清到了一边,地上铺了一床旧褥子,裴长渊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
一个老郎中蹲在旁边,正在给他把脉。
“怎么样?”苏晚词问。
老郎中摇了摇头:“将军这是积劳成疾,气血两亏。再加上好几日没有进食,身体撑不住了。老夫开了几副补气的方子,但……”他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将军的身体底子已经亏空了。就算这次能醒过来,如果不及时休养,以后怕是……”老郎中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谁都能听懂。
苏晚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裴长渊的额头。
烫。
她在现代学过基础急救知识——高热、昏迷、脉搏微弱。这是极度疲劳加营养不良加可能感染的症状。
她站起来,快步走回东厢房,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和消炎药,又拿了一包葡萄糖粉——是她上次从现代带过来的,原本想着给伤员补充能量用的。
她回到正厅,把退烧药碾成粉末,混在水里,让赵铁柱帮忙掰开裴长渊的嘴,一点一点地灌进去。
葡萄糖粉也冲了一碗,同样灌进去。
然后她从医药箱里拿出体温计——是的,她从现代带了一支电子体温计——夹在裴长渊的腋下。
三十八度七。
高烧。
苏晚词又拿出一片消炎药,碾碎,灌进去。
老郎中和赵铁柱看着她的操作,一句话都不敢说。他们看不懂那些白色的药片和奇怪的管子,但他们知道苏姑娘在救人。
做完这一切,苏晚词在裴长渊身边坐下来,把手放在他的手腕上。
蝉翼笺在她手腕上微微发烫。
她闭上眼睛,试着用意识共享的功能去感受裴长渊的状态。
身体在烧。骨骼在疼。肌肉在痉挛。
还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累。像是一个人扛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苏晚词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不知道自己在心疼什么。裴长渊对她来说应该只是一个甲方——他提供古董,她提供物资,公平交易。但看着他躺在这里,脸色苍白,生死未卜,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
“苏姑娘。”赵铁柱在旁边小声说,“将军他……会醒吗?”
“会。”苏晚词说,“他不会就这么倒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赵铁柱,还是在安慰自己。
苏晚词在正厅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裴长渊的烧退了一些。体温从三十八度七降到了三十七度八,还是高,但没那么危险了。
赵铁柱端了粥来。苏晚词喝了两口,觉得胃里堵得慌,喝不下去。
她又给裴长渊灌了一次退烧药和葡萄糖水,然后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意识没有切换回现代。她太累了,累到连切换的精神力都没有了。
恍惚中,她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睁开眼——裴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
苏晚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醒了?”
裴长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守了一夜?”
“嗯。”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苏晚词没想到他会说对不起。她以为他会说谢谢,或者什么都不说。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苏晚词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担心你”,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确实担心了。
担心得要命。
“……下次别这样了。”苏晚词说,“你说好了睡两个时辰,结果连城墙都没下。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做生意?”
裴长渊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像是要把她看穿。
“只是做生意?”他问。
苏晚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蝉翼笺在她手腕上微微发烫。
“信任值:45。”
“意识共享深度提升。”
苏晚词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转身走出正厅,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蝉翼笺的温度一直没降下去,就像她脸上那点不受控制的热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