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是被枪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远处零星的、听惯了的枪声——那种声音她早就学会了在睡梦里自动过滤。是近在咫尺的、连续三发的点射,每一发都像是直接炸在耳边,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本能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急救箱。
手摸到了。铁皮箱子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跳稍微稳了一拍。
第二反应是摸枪。
枪不在枕头底下。
她愣了半秒,指尖在空荡荡的枕下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收回。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多人,很急,鞋底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还有人在喊。
"医疗组!医疗组到位了没有!"
是赵小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但还没散。
李婷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气从脚底一路窜上来,她顾不上这些。三秒内穿好衣服,拎起急救箱冲出了门。
走廊里全是人。
人挤人,肩碰肩,有人端着枪往楼梯口跑,有人扛着弹药箱往反方向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张归一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步枪,枪托抵着肩膀,脸上的表情李婷从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冷静,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狠。那种狠不是冲着别人的,是冲着自己的,像是在跟自己说:没退路了。
"什么情况?"李婷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清扫者。"张归一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不是小股,是大部队。至少两百人,从东面来的。先头部队已经到围墙外了。"
李婷的心沉了一下。
两百人。他们满打满算才三十几个战斗人员,能拿枪上战场的不到二十个。
"苏晚呢?"
"在实验室,不出来。说什么数据到了关键节点,谁都不许进。我让人去叫了两次,她把门锁了。"
"陈霜霜?"
"在三楼布置狙击点。林潇跟她在一起。"
李婷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转身就往一楼大厅跑。
大厅已经被改成了临时医疗点。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当手术台,地上铺了几层旧床单当垫子。赵小葵带着几个后勤人员在搬物资,箱子堆了半面墙,手忙脚乱但没人喊累。
"李婷姐!"赵小葵看见她,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你来了就好了,我刚才把纱布和止血带分好了,但我不知道哪个该放哪——"
"红色标签的放左边,蓝色的放右边,黑色的留给我。"李婷一边说一边打开急救箱,里面的东西她闭着眼都能摸到——止血钳、缝合针、肾上腺素,各三套,每一样的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止血钳、缝合针、肾上腺素,各三套。小葵,去把二楼的担架全搬下来,一共六副,一副都别少。"
"好!"
赵小葵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李婷一个人站在医疗点中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很淡,但她闻得到。
她是护士。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但上辈子她只是个护士——止血、包扎、递工具,然后看着人死。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做完了就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一条直线。
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她手里除了手术刀,还有枪。
门口传来一声巨响,整栋楼都震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锤子从外面狠狠砸了一拳。灰尘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在李婷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灰白色的雪。
她没躲。
第一批伤员被抬进来的时候,李婷的手没有抖。
第一个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白骨都露出来了,边缘参差不齐,血肉模糊。他咬着一根木棍,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但没叫。
"别咬了,会把牙崩掉。"李婷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打麻药,会疼一下,忍着。"
小伙子松开木棍,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姐,我还能站起来吗?"
李婷没回答,直接把麻药推了进去。
第二个伤员是林潇。
他被两个人架进来的时候,李婷手里的缝合针差点掉了。
不是因为伤重——是因为她从没见过林潇受伤。这个一米九的壮汉,平时扛着五十斤的弹药箱还能跑,此刻像只被雨淋透的大型犬,左肩膀上一个血洞,血还在往外涌,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他还在说话,声音都在抖,还在嘴硬。
"别管我,先看别人。"
"闭嘴。"李婷走过去,一把撕开他的衣服,露出伤口。
弹片从肩膀穿过去的,没伤到骨头,但伤了一条血管。血还在涌,再晚两分钟,这条胳膊就废了。
"赵小葵!止血带!"
赵小葵飞奔过来,把止血带递上,手都在抖。
李婷动作极快——压迫止血、清理创面、缝合血管,一气呵成。她的手稳得像机器,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一台精密手术。每一针下去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林潇咬着牙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真的只是护士?"
李婷头都没抬:"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什么?"
"我以为你跟霜霜姐一样,是当兵的。"
"我是急诊科的。"李婷把最后一针缝好,打结,剪线,动作干脆利落,"急诊科的护士,见过的死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这点伤,排不上号。"
林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到一半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整个人缩了一下。
"行了,别动。"李婷把他按回担架上,手掌压在他胸口上不让他起来,"你这条胳膊三天内不许用力,否则我亲手给你重新缝一遍。"
"……你缝的时候能不能轻点?"
"不能。"
第三个伤员是陈霜霜。
她是自己走进来的。
没人架她,没人扶她。她左手捂着右肋,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闷得像块石头,看不出疼,也看不出怕。
但李婷看见了。
她走路的时候,右腿在微微发抖,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撑着。
"坐下。"李婷说。
"不用,先看别人。"
"我说坐下。"
陈霜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坐下了。
整个医疗点的人都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霜霜这辈子只听两个人的话。一个是张归一,另一个就是李婷。
不是因为李婷凶。
是因为上辈子末世里,陈霜霜中了三枪,是李婷一个人在废墟里给她做的手术。没有麻药,没有无菌环境,只有***术刀和一腔不肯放弃的倔劲。那次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李婷的手从头到尾都没停过,但做完之后,她在废墟外面吐了半个小时。
那次之后,陈霜霜就再也没对李婷说过"不"。
李婷蹲下来,掀开她的衣服。
右肋下方,一个弹孔,不深,但位置很刁钻——再往上两厘米就是肝脏。子弹是擦着过去的,差一点就没命了。
"谁打的?"李婷的声音很平。
"不知道。"陈霜霜说,"太远了,没看清。大概八百米外。"
"林潇呢?"
"在外面掩护我撤退。"
李婷没再问,开始处理伤口。
她的手依然很稳,每一步都按标准流程来——消毒、探查、止血、缝合。但这次,赵小葵看见了——李婷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陈霜霜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红着眼,手抖得缝不了针。那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她,看着血把自己的衣服染透。
这辈子不会了。
这辈子她的手不会再抖了。
伤口处理完,李婷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血已经干了,粘在指缝里,她用袖子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也没在意。
外面的枪声还在继续,但频率已经降下来了。从刚才的密集成了零星几响,像是暴风雨快过去了。
张归一从楼梯口走过来,军靴踩在血渍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看了一眼医疗点里的伤员,又看了一眼李婷。
"情况怎么样?"
"三个重伤,七个轻伤,没有死亡。"李婷说,"但药品只够撑两天。肾上腺素快用完了,纱布也不多了。"
张归一点了下头,下巴绷得很紧。
"苏晚呢?"李婷又问。
"还在实验室。我让人去叫了,她没开门。"
李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让她出来。"
张归一看着她,没说话,等她解释。
"她不是战斗人员,但她比我们任何人都重要。"李婷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药品、武器、通讯,全靠她。她要是死在实验室里,我们这三十多个人,一个都活不过下个月。"
张归一没说话,但他转身朝实验室走去,步伐很快,枪还端在手里。
五分钟后,苏晚出来了。
她眼镜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鸟窝,白大褂上沾着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液体,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像是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放下。看见医疗点里满地的血,她的脸色白了一下,脚步骤然停了。
但她没跑。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李婷面前,把笔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瓶子很小,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这个。"苏晚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我刚合成的,广谱抗生素,比我们现在用的强十倍。但只有这一瓶。"
李婷接过来,看了一眼。
"够了。"她说。
然后她把瓶子递给赵小葵。
"稀释之后,每人一管。重伤的先用,轻伤的等第二批。"
赵小葵接过瓶子,飞奔而去。
李婷转过身,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她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但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