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说的"一个月",是从那天凌晨开始算的。
准确地说,是从她拿到那份加密文件、解出第一组坐标的那个凌晨算起。窗外的广州还是湿热的夏夜,蝉鸣像一层不肯散去的噪音,但实验室里的空气已经冷了下来。
她在实验室的白板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左边写着"现在",右边写着"第30天"。然后她在中间画了一个叉,笔锋很重,白板上留下了一道擦不掉的凹痕。那条线不是用尺子画的,微微歪斜,但每个人都觉得它比任何直线都要笔直。
"第15天。"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一场灾难,"气候武器的核心装置如果启动,第15天是临界点。过了这个点,大气环流会被锁定,就算关掉也没用了。"她停了一下,把马克笔的笔帽拧上又拧开,像是需要这个动作来维持某种节奏,"不是渐进的,是断崖式的。第14天还能挽回,第16天,全球气候模型全部失效。"
张归一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条线,没说话。他的表情很沉,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什么。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但指尖在微微动,那是他思考时才有的小动作。
李婷在旁边递过来一杯水,苏晚没接。她的手还握着那支黑色马克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杯子悬在半空中,李婷也不收回,就那么举着。
"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苏晚转过身,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那是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的痕迹。她的眼白上有细密的红丝,像裂开的瓷釉,"第15天之前,我必须拿到核心装置的完整参数。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需要什么?"张归一问。他的声音很平,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种平下面压着的东西。
"人。"苏晚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至少四个人。两个负责掩护,一个负责通讯,一个负责……"
她顿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实验室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沉默里格外刺耳。
"负责在我失败的时候,把数据带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底噪。
赵小葵第一个举手:"我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甚至没怎么想,手就已经举了起来,像是这个动作在她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林潇看了陈霜霜一眼。陈霜霜没看他,但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巴微微动了动。但林潇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视线收了回来。
"我也去。"林潇说。
李婷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重。她看着张归一:"我是医疗担当,我必须在。"她的语气不是请求,是陈述。
苏晚摇了摇头:"你不用去前线,但你需要在基地准备好所有应急药品。如果有人受伤回来,你是最后一道防线。"她看着李婷的眼睛,补了一句,"这比上战场更重要。"
李婷没再争,但她的手攥紧了急救箱的带子,指节泛出青色。急救箱里的东西她昨天就清点过了,但她还是又清点了一遍。
张归一最后开口:"我亲自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你不能去。"苏晚的语气很硬,几乎是咬着字说出来的,"你是基地的核心,你要是出了事——"
"我要是不去,你们四个谁都回不来。"张归一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那个基地的防御系统我见过,不是你们能应付的。"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红外感应、生物识别、还有两道我没见过的加密门。你们四个进去,出来的概率不到两成。加上我,六成。"
苏晚张了张嘴,没再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恨的就是这个。
当天晚上,苏晚在实验室里待到了凌晨三点。
广州的夜不安静,远处有货车经过的声响,楼下有野猫在叫。但实验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张归一去送夜宵的时候,推开门,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有几行被划掉又重写,纸张都快被笔尖戳破了。她的眼镜还戴着,一只镜腿压在脸颊上,压出了一道红印。
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点。红色很深,像是画的时候用力压过。
第一个点是他们现在的基地,旁边标了一个小小的"safe"。
第二个点是北纬47度的那个神秘基地,旁边什么都没写。
第三个点……
张归一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三个点在海上。在南海深处,远离任何航线。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坐标。那片海域在地图上只标了深度数据,没有任何地名,连等深线都画得稀疏,像是制图的人也不太确定那里有什么。
但苏晚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一切的起点,在海的另一边。"
张归一把那页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折了两折,很仔细。
然后他叫醒了苏晚。
"吃点东西再睡。"
苏晚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镜歪到了一边,镜片上还压出了一道红印。她眨了几下眼,像是花了几秒钟才把现实从梦境里拽出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送夜宵。"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苏晚看着他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条,汤面凝了一层薄油,葱花已经塌了,贴在面上。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这几天里所有人第一次看到她笑。
"张归一。"
"嗯。"
"如果第15天我们没回来……"
"不会。"
"我是说如果。"
张归一把面条放在她面前,直起身。他的影子落在桌面上,盖住了那张地图。
"没有如果。"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苏晚还是听见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那碗凉透了的面条。面条已经坨了,筷子挑起来会断。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记住这个味道。
倒计时,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