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鱼两面已经煎得微黄,油星子噼啪作响。他拿勺子舀了点热油浇上去,心思却没全在锅里。
她这是还在生气。
也对。
昨晚那番话,换谁听着都不舒服。
陆时年抿了下唇,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姜片和葱段丢下去,又往锅里添了热水,准备炖鱼汤。
另一边,东屋里。
林菀把篮子往桌边一放,自己在炕沿坐了下来。
屋里暖和,外头那点饭菜香却还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她懒得管,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捋了捋,脱了外衣靠在床头,满脑子还在琢磨招娣。
王春华说得对,这事急不得。
可不急,也不代表能放着不管。
那孩子今天挨了她娘一顿打,回家后指不定还要受多少气。她娘那种人,越在外头丢脸,回去越可能拿孩子出气。
林菀想到这儿,手指不自觉在被面上点了两下。
林菀想着想着,心口又沉下来。
她不是救世主,没法看见一个可怜孩子就往自己怀里捞。可既然撞见了,心里总有一道坎过不去。
炕边的窗户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灶房里隐约传来锅盖挪动的声音,还有炒菜时油锅“刺啦”一下的响动。
林菀本来没在意,可那股香味实在霸道。
先是鱼汤的鲜,再是蒜苗下锅的冲香,后头像是豆腐也煎了,混着热油味儿,一阵阵地往屋里钻。
她肚子很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从王春华家出来,她可是一口都没吃。
林菀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肚子,心里骂了句没出息。
外头的人像是忙得差不多了,脚步声来来回回,堂屋里偶尔有碗筷碰上的轻响。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了两下。
不重,像是怕惊着谁。
林菀抬了下眼,没出声。
门外静了片刻,陆时年的声音低低传进来。
“出来吃饭。”
林菀靠在炕头,眼神动了动,还是没应。
门外的人大概也猜到她不会立刻搭理,又补了一句。
“鱼汤炖好了,再放就老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林菀靠在炕头,听着那道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心里那点别扭又翻了出来。
出来吃饭。
说得倒轻巧。
昨晚他也是这副调子,先端着脸训人,回头再把她做的饭吃得锅底都快刮干净。今天又想靠一顿饭把事情揭过去,哪有那么便宜。
林菀扯了扯被角,没搭理。
外头的人也没再敲门。
又过了一会儿,陆时年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点。
“那我给你留着。”
“你什么时候想吃,锅里有热的。”
他说完这句,门外再没动静了。
林菀本来还等着他继续说点什么,比如摆事实讲道理,再来几句“你昨天也有不对”的话。可他没有。
脚步声往堂屋那头去了。
很快,外头就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还有椅子挪动的闷响。再后来,是很轻的咀嚼声,夹杂着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脆响。
他真去自己吃了。
林菀抿着唇,盯着门板,半天没动。
她心里还堵着,不想出去。可人待在屋里,外头那股鱼汤的鲜香却一直往里钻,跟长了脚似的,根本躲不掉。
这男人做别的不一定行,做饭倒真有一手。
林菀不高兴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装作闻不见。可越不想理,那股味儿越往鼻子里拱。鱼煎过之后再炖,汤里带着股焦香,里头肯定还放了姜,去了腥,只剩下鲜。青蒜炒过后那点辛香也混在里头,勾得人胃里发空。
她下午在王春华家就没吃,这会儿肚子早开始抗议了。
林菀压着火,心里骂了句没出息。
有本事就别馋。
她硬撑着又坐了一会儿。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小。
先是碗筷声停了,接着像是有人把桌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椅子归位,锅盖轻轻合上。再后来,连脚步声都淡了,只余下一点极轻的水声,估摸着是在灶房里洗手。
又过了一阵。
堂屋彻底静了。
再没有人走动,也没有谁说话。院子里连风吹过篱笆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林菀竖着耳朵听了听。
外头确实安静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那点细微声响也彻底没了,才掀开被子下炕,穿好鞋,慢吞吞地走到门边。
手搭在门栓上时,她还顿了顿。
现在出去,像不像她馋得受不了了,故意等人走了才偷摸吃。
林菀站在门后,自己先被自己气笑了。
偷什么摸。
昨晚他都能半夜摸进灶房,把她留的饭菜一扫而空。她今天吃他做的,又怎么了。再说了,还是他说给她留好的。
谁也别笑话谁。
想到这儿,林菀心里那点拧巴总算顺了点。她拔开门栓,推门出去。
堂屋里亮着灯。
桌上果然还摆着饭菜,收拾得整整齐齐。中间是一大盆鲫鱼豆腐汤,汤色熬得奶白,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金黄油花。旁边是一盘蒜苗炒豆腐,豆腐煎得边缘微黄,看着就有味。还有一碟凉拌小菜,估摸着是顺手弄的。
桌边放着一副干净碗筷。
很明显,是特意给她留的。
林菀走过去,视线先落在那盆鱼汤上。
刚才隔着门闻着就香,这会儿站近了,更是霸道。她伸手掀开盖在上头的盘子,热气一下扑了出来,混着鲜香,直往脸上扑。
锅里的鱼炖得火候正好,鱼身已经酥了,豆腐吸饱了汤汁,白嫩嫩地卧在一边。上头还浮着几片姜丝,香得人心口都发软。
林菀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硬气点,去灶房给自己下碗面,或者随便煮点疙瘩汤对付。可眼下站在这盆鱼汤面前,那念头刚冒出来就散了。
犯不着。
非要跟吃饭过不去,那是折腾自己。
更何况,昨晚他把她做的白菜油渣吃了个底朝天。她今晚吃他做的,怎么算都不亏。
林菀拉开凳子,稳稳当当坐了下来。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先喝了一口。
汤刚入口,鲜得她眉尖都松了。鲫鱼的鲜味全熬进汤里,豆腐又嫩,姜味只压腥,不抢味,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