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站在晚风里，手指慢慢攥紧了篮子提手。
心口发沉。
她知道，这一回她能帮着挡两句，撑一撑腰。可招娣回了家，日子还得自己熬。
招娣被她娘一路扯着走远，细瘦的小身影在夕阳底下晃了两下，很快就拐进了前头那排房子后头。
林菀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篮子，没立刻动。
刚才那股火气还堵在胸口，散不掉。她脑子里来回闪的，都是那孩子抱着梨和糖，明明高兴得眼睛发亮，却在听见那声“贱蹄子”时，浑身一颤的样子。
一个八岁的孩子。
瘦成那样，说话声音跟猫叫似的，得了块糖都不敢嚼，像是生怕甜味让人听见。
林菀见过偏心眼的，也见过家里拿女娃不当回事的。可亲眼撞上，心里还是不舒服。尤其那小姑娘还会画画，拿截破木炭在地上勾几笔，都能勾出点灵气来。这样的孩子，天天被关在家里带弟弟、挨骂、挨打，活生生像把嫩芽按进泥里。
她其实起了点心思。
能不能帮一把。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又停住了。
她连那孩子叫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那女人骂得急，她只隐约听见一句“招娣”。可这名字是不是大名，她家住哪一排哪一户，家里到底什么情况，男人是干什么的，婆婆公公在不在，全都不知道。
她总不能凭一股心气就冲上去替人家做主。
这年头，谁家关起门来没点烂事。外人真想插手，得先摸清楚，不然一个不小心，帮不成，反倒害了孩子。
林菀抿了抿唇，收回视线，把篮子往胳膊上提了提。
看了看远处。
天已经不早了。
再耽搁下去，等会儿王春华家都该做晚饭了。她本来就是来送果酱和水果的，站在这儿发愣也没用。招娣的事，急不在这一时，先去一趟王春华那儿，说不定还能问出点东西。
想到这儿，林菀没再拖，转身快步往前走。
王春华家离得不算太远，穿过前头那条土路，再拐个弯就到了。
这会儿家属院里已经起了饭香。哪家在炖豆腐，哪家在炒土豆丝，味儿混在一块儿，热腾腾地往鼻子里钻。几个孩子在院门口滚铁环，疯得满脸通红，被里头的大人一嗓子喊住，才不情不愿地往家跑。
林菀走到王春华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华姐，在家没？”
屋里很快有了动静。
先是一串小短腿跑地的声音，啪嗒啪嗒的，接着门闩一动，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先探了出来。
是麦子。
小丫头一见是林菀，眼睛一下就亮了，门还没全开，人已经欢欢喜喜地喊出了声。
“姐姐！”
她脆生生地叫完，立马伸手去拉门，生怕林菀跑了似的。
“妈妈，姐姐来了。”
王春华就在她身后，手上还沾着点面粉，明显刚在屋里和面。她探头一看，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哎哟，妹子，真是你啊。快快快，快进来，外头风大着呢。”
林菀提着篮子进门，刚迈过门槛，麦子就扑了过来，熟门熟路地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看她。
“姐姐，你来找我玩吗？”
“找你，也找你妈妈。”林菀低头笑了笑，顺手摸了把她的脑袋，“怎么，不欢迎啊？”
“欢迎。”麦子咯咯笑，拉着她就往屋里走，“姐姐快进来，我家里暖和。”
小孩那股热乎劲儿最招人疼。
林菀心里原本还压着点沉，叫她这么一拽，倒散了点。
王春华家的屋子比她那边还热闹些。桌上放着和了一半的面盆，灶房里有火，蒸汽从门口一阵阵往外扑。屋里收拾得很紧凑，却不乱，炕头还铺着块花布垫子，瞧着就有日子气。
“坐坐坐，别站着。”王春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忙着去给她搬凳子，“你来就来，还敲什么门，往后直接进。”
林菀把篮子放到桌上。
“哪能空手进门。”她说着，伸手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我下午熬了点果酱，顺手给你带一罐来。还有几个苹果和梨，麦子爱吃甜口的，正好拿着解馋。”
麦子一看见果子，眼睛都直了，可也没立刻伸手，就先巴巴地去看王春华。
那副样子，把林菀看乐了。
“想吃就吃，瞧你妈干啥。”
王春华也乐，拍了下麦子的后脑勺。
“看啥看，还不谢谢你姐姐。”
“谢谢姐姐。”麦子脆脆地喊完，抱着个梨就不撒手了，活像得了宝贝。
王春华伸手接过果酱，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这妹子，真是有心了。上回来供销社还是你请我和麦子吃糖，这会儿又给送果酱送果子。你再这么客气，嫂子都不好意思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林菀坐下来，语气随意，“我一个人做了几罐，吃不完也是放着。你们娘俩帮我分担点，正好。”
王春华把东西收好，转身又给林菀倒了碗热水。
她本来一肚子话，想着拉着林菀唠会儿家常，问问她这两天咋样，顺道再骂骂苏曼那帮人。可水递过去的时候，她忽然瞧出不对了。
林菀脸上虽然还挂着点笑，可那笑没落到眼底。
人坐在这儿，心思明显还在别处。
王春华跟人打交道惯了，一看就知道这是有事压着。
“妹子。”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你这是咋了？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瞧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似的。是不是又有人找你不痛快了？”
麦子正捧着梨在一边蹭来蹭去，听见这话，也抬头看林菀。
林菀捧着搪瓷缸子，掌心被热气烫得发暖。
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刚才过来的路上，看见个小姑娘。”
王春华一听，神色立马正了正，没插嘴，只等着她继续说。
林菀就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从她看见小姑娘蹲在地上拿木炭画鸟，到那孩子小心翼翼地问她以后能不能一起画画，再到她给了糖和梨，结果人家亲妈冲出来，张嘴就是贱蹄子，抓着孩子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