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像是砸在人心口上,把屋里那股子紧绷的气氛,瞬间给砸了个稀碎。
陆时年看了一眼林菀,眼神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还没完全收干净,就被一种备战式的警惕给盖过去了。
“我去开门。”
陆时年转身大步跨向门口。
“吱嘎”一声,门栓被拉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满头大汗的小楚。
小楚这会儿帽子都还在手里攥着,一脸的红光,胸膛剧烈起伏,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刚才在保卫科把那三个敌特押上车,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就急吼吼地来找营长汇报后续。
“营长!妥了!”
小楚一见陆时年,咧嘴就是个大笑,那股子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那三个孙子全招了!刚才师部来了电话,要把人连夜提走,说是大鱼!师长在电话里把咱们一营夸出花来了!”
陆时年点了点头,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
这是正事。
“做得不错。”陆时年简短地回了一句,身子往旁边侧了侧,想让外面的风透进来点。
这一侧身,正好把屋里的光景给露出来了。
林菀还坐在那条长板凳上。
她没起身,两只手揣在那件极其不合身的大花袄兜里,脸上还是那副模样。听见动静,她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陆时年的肩膀,轻飘飘地落在小楚身上。
要是搁在几个小时前,小楚看见这张脸,浑身的汗毛都得竖起来敬礼,心里还得嘀咕一句“真他娘的吓人”。
但这会儿,小楚的反应就像是被雷劈了个急转弯。
他眼珠子猛地一亮。
“嫂子!”
这一嗓子喊得,那是真气沉丹田,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亲热劲儿。
小楚也不管陆时年还在那儿杵着,半个身子探进门框,冲着林菀就笑开了花:“嫂子你在屋里呐!刚才我还跟保卫科的老张吹呢,说这次能立功,全靠嫂子那支神笔!”
在他眼里,这哪还是那个长满疙瘩的丑村姑?
这分明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是一营的女诸葛!
林菀看着小楚那张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扯了扯嘴角。
这小战士不错,是个直肠子,认本事不认脸。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林菀没半点拿架子的意思,“人是你们抓的,我就动动笔杆子。回头别把我吹得神乎其神的,我可怕麻烦。”
“那哪能啊!那是实打实的本事!”小楚还要再夸。
陆时年眉头皱了一下,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行了。”
陆时年打断了小楚的滔滔不绝,“还有正事没有?没正事就滚回去写报告。”
小楚缩了缩脖子,这才想起来正主还在旁边站着呢。
“有有有!”小楚赶紧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把手里的帽子往头上一扣,正色道,“营长,师部的车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半小时后到。政委在那边盯着,让我问问您,交接手续您是亲自去,还是……”
“我不去了。”
陆时年回答得很快,甚至没怎么过脑子,“让老赵去办。手续我都签好字了,就在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另外告诉二连长,今晚加强岗哨,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是!”
小楚立正,敬礼。
礼毕,他又忍不住探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嫂子,回头我来给你送野鸡!刚才后山顺手打的,给你补补身子!”
说完,也不等陆时年那脚踹过来,小楚转身一溜烟跑了。
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陆时年看着小楚跑远的背影,直到那扬起的灰尘落下,他才转过身。
这一转身,正好对上林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刚才那种沉重的话题,被小楚这么一搅和,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再想聚起来,那股子劲儿已经不对了。
陆时年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手表。
五点四十。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菀。”
陆时年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里完全没了刚才谈话时的那种凝重,“现在立刻出门。”
林菀愣了一下。
这男人属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刚才都要谈崩了,这会儿又命令上了?
“干啥?”林菀没动屁股,只是挑着眉问。
“服务社六点关门。”
陆时年几步走到八仙桌前,也没管林菀同不同意,伸手一把抓起那个放在桌角的旧布包,那是林菀随身带的。
他把布包往林菀怀里一塞。
“你今晚不想睡光板炕,不想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就赶紧走。再晚会,那帮售货员把门一锁,可就没办法了。”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去摸兜里的车钥匙。
林菀心里叹了口气。
也是。
离婚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能离成的,但这肚子饿是真的,晚上没被子盖会冻死人也是真的。在大西北的秋夜里,生存需求那是压倒一切的真理。
先把这关过了吧。
“走。”
林菀也没矫情,站起身拍了拍大花袄的下摆,把布包往腰上一挎,跟着陆时年出了门。
……
吉普车一路轰鸣,卷着黄沙,直奔军区服务社。
这个点儿,路上的家属多了起来。
有的端着饭盒往食堂走,有的牵着孩子在路边溜达。看见陆时年的车,不少人都停下来行注目礼,想看看副驾驶上坐着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林菀把头往衣领里缩了缩,不是怕看,是嫌风大,也是懒得跟那些好奇宝宝对视。
“吱——”
车子稳稳停在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前。
这房子虽然不起眼,但门口挂着的白底黑字牌匾“服务社”,在那年月可是个好地方。那是整个驻地物资最全、也是家属们最爱逛的地界。
“你先下去。”
陆时年没熄火,单手扶着方向盘,指了指服务社的大门,“我去那边把车调个头。你先进去挑东西,暖壶、脸盆、铺盖卷,缺什么拿什么,别省钱。”
“行,那你快点。”
林菀推开车门跳下去。
陆时年一脚油门,吉普车轰隆隆地往前面空地开去。
林菀转身走上那几级水泥台阶。
推开那扇挂着厚重棉门帘的木门,一股子混合着酱油、肥皂、布匹和那种老式雪花膏的特殊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不算亮,几盏白炽灯吊在房梁上,昏黄昏黄的。
正对着门的是一圈玻璃柜台,把里面的货架围得严严实实。
这会儿快下班了,店里没什么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