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这番话,说得很艺术。
他没有明确表态支持“规”还是“拘”,而是把两种方案的利弊都摆了出来,把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了省委。
这就是季昌明,汉东官场出了名的“不粘锅”,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永远不让自己成为矛盾的焦点,永远给自己留好后路。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还是倾向于先拘起来。”
高育良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陈海,“陈海,你是反贪局局长,也说说你的意见。”
陈海思索了不到三秒,便斩钉截铁地开口:“我倾向于由我们检察院立案侦查,按司法程序办,拘。”
这下李达康不爽了,他盯着陈海,目光如刀,语气咄咄逼人:
“陈局长,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是不是说,我们就协助最高检进行拘捕,把丁义珍交给他们,然后把办案权全部移交给北京,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是这样吗?”
“李书记,你的理解可能有一点点误差。”
陈海虽然只是副厅级干部,比李达康低了两个大级别,但他没有退缩,他迎着李达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这个案子本身就是最高检反贪局的,他们发现线索,他们主导侦查,我们只是协助调查,配合行动,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办案权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只是配合单位。”
“我正要说这个!”
李达康猛地打断了陈海的话,声音拔高了几度,情绪有些激动,“丁义珍的案子如果交给我们省里来办,主动权还在我们省里,我们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可是如果交给北京最高检反贪局,那以后出什么事,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进展到了哪一步,最后怎么处理,我们统统不知道,我们省委会显得很被动。”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低沉了下来:
“我并不是在包庇谁,完全是出于工作情况考虑。”
“光明峰项目两百八十个亿,这么大的盘子,丁义珍是总指挥,他要是突然被抓走了,项目怎么办?那些投资商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汉东的投资环境有问题?会不会大面积撤资?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高育良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深思,又像是在给李达康一个台阶。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老季、陈海,你们二位,既要执行最高检的指示,也要考虑到我省的特殊情况。让北京反贪总局的人突然把丁义珍抓走,会不会造成我省投资商大面积出逃?光明峰项目该怎么办?这在过去是有教训的。”
“是啊。”
祁同伟为了得到李达康手里的那一票,三番两次帮着李达康说话,语气里满是赞同和支持。
“光明峰项目是个两百八十亿的大项目,而丁义珍又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如果他突然被抓,消息传出去,不光光明峰项目要乱,整个京州的投资环境都会受到影响。”
“那些已经投资和打算投资的企业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汉东的政治环境不稳定,会觉得在这里投资没有保障,这个后果,我们必须提前想清楚。”
“祁厅长说的没错,育良书记,林省长,这件事非常重要,一定要慎重。”
李达康严肃地说道,目光在几位领导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求支持。
“我还是建议,先由省纪委把丁义珍规起来,把案子控制在省里,等我们把情况摸清楚了,把影响控制住了,再说下一步的事。”
高育良环视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还有一个情况大家也都知道,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刚刚到任,现在正在下面各市县进行考察调研,我们总不能给新省委书记送上这么一份见面大礼吧?”
丁义珍是常务副市长,级别不低,职务重要,如果他一到任我们就抓了一个市长,外界会怎么看?上面会怎么想?这对汉东的形象,对省委的形象,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
高育良的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谁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沙瑞金刚到,根基未稳,如果这个时候爆出这么大的案子,等于是在给新书记添堵。
而且,谁也不知道沙瑞金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是支持严查,还是希望低调处理?在没有摸清新书记的底牌之前,贸然行动,风险太大。
迎上高育良的眼神,季昌明见状索性把话说开:“高书记、李书记,既然我们是在讨论问题,那我就实话实说。不管丁义珍这个案子给我们汉东省造成多大的冲击,多大的影响,我们都不应和最高检争夺办案权,以免以后我们的被动。”
李达康闻言,立刻摇头反对:“昌明同志,我不同意你的意见。”
“把丁义珍规起来,也是查他的问题啊,只是我们在手段上有所把控,节奏上有所控制,对我们尽量有少的冲击。”
“这不是争夺办案权,这是从汉东的大局出发,从光明峰项目的稳定出发,你要知道,这个案子一旦公开,影响的不只是丁义珍一个人,而是整个京州的投资环境。”
李达康话刚说完,祁同伟继续帮腔道。
“老季啊,我觉得达康书记考虑得还是非常周到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赞同和支持,至于末席的赵东来,根本不敢发出一句话。
在座的不是省委常委就是厅局级领导,他一个小小的市局局长,哪里有他说话的份?这个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错的。
那边的陈海看了一下时间,忍不住站起来说道:“几位领导,先拘起来吧,真的没时间考虑了。”
“陈海,你坐下,急什么。”
高育良见状,低声喝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既然意见发生了分歧,还是要进行充分的讨论。”
陈海无奈地坐了回去,但脸上写满了焦急,说完,高育良把目光看向了林望京。
“望京同志,你是常务副省长,分管检察院工作。”
高育良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件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