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靠岸时,沪市的天刚蒙蒙亮,晨光给天边的渔船也镀了一层金边。姜知予跟着船员走下跳板,深吸一口气——从港城的湿热到大陆的清寒,不过一夜之间。
“姜同志。”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姜知予回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宋砚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肩上的星徽在晨光里格外分明,手里还提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知予挑了挑眉,没说话。0047却在意识里吹了声口哨:【嚯,这不是送徽章那帅哥吗?军方居然派他来接人,看来你上次送资料的人情不小。或者他们有事相求?】
宋砚舟显然也在打量她,目光从她裹着巾的头滑到沾着灰的布鞋,最后落在她眼底那抹疏离上,才开口道:“李师长让我来接你,车在那边。”
他指了指码头出口处的吉普车,军绿色的车身在晨雾里很显眼。姜知予跟上他的脚步,闻着风里传来的油条香气,肚子咕噜”响了一声——,空间里的吃食她不想动,她现在只想吃口热乎的。
“先去吃点东西?”宋砚舟像是听到了,侧头问她,语气比在海上见面时温和一些。
姜知予没拒绝,算是默认。
吉普车停在一家铺子前,宋砚舟掀开车门:“这家的阳春面和生煎包很地道,尝尝?”
店里人不多,蒸腾的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姜知予摘下包头巾,露出原本的样貌——一路藏藏掖掖,她早想松快松快了。宋砚舟刚要喊老板,却见邻桌两个吃面的姑娘直勾勾地盯着这边,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
也是,姜知予本就生得惹眼,眉骨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清冷的劲儿,这一路虽没好好打理,可她的身高和长相往那儿一站,就比窗台上的腊梅还惹眼。
“两碗阳春面,十个生煎。”宋砚舟收回目光,沉声报了菜名,刻意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面很快端上来,白瓷碗里飘着葱花,汤色清亮。姜知予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生煎,咬开小口吹了吹,汤汁在舌尖爆开时,眼眶莫名一热——太久没吃到这样家常的热乎饭了,比末世的压缩饼干、港城的叉烧包都让人踏实。
“慢点吃,不够再点。”宋砚舟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不用。”姜知予咽下嘴里的面,声音还有点含糊,“李师长找我,有什么事?”
“那个资料很重要,你真的帮了我们军区大忙了。”宋砚舟没绕弯子,“他想当面谢谢你,另外……可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姜知予挑了挑眉,没接话。她心里清楚,军方的“商量”,多半带着招揽的意思。
吃完饭,吉普车往军区大院开。沿途的梧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深秋的沪市有些微凉,路边偶尔有穿军装的人走过,见了宋砚舟的车都立正敬礼。
“宋同志在军区是什么职位?”姜知予看着窗外掠过的红砖墙,随口问了句。
“他是咱们军区最年轻的营长,上次海上截获敌特情报,就是他带队的。”开车的警卫员小王是个话痨,没等宋砚舟开口就接了话,语气里满是崇拜,“身手和脑子都特别好,没人比得过宋营长!”
宋砚舟瞪了他一眼,小王立刻闭了嘴,却还是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姜知予,眼里写满了好奇。
军区办公楼是栋老式红砖楼,李师长的办公室在三楼。宋砚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进!”
李师长正趴在地图上写写画画,见他们进来,眼神一亮,立刻直起身,大笑着拍了拍姜知予的肩膀:“姜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上次的事,多亏了你啊!”
他为人爽朗,两鬓有点斑白,眼神却亮得很。
“举手之劳。”姜知予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语气淡淡的。
李师长也不尴尬,哈哈一笑请她坐下,警卫员端来热茶。宋砚舟站在一旁,没说话,却像堵墙似的,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门口的视线。
“姜同志,我就直说了。”李师长呷了口茶,神色正经起来,“我听砚舟说你身手好,脑子活,又有觉悟,我想请你加入我们,不管是做情报还是搞后勤,待遇从优。”
果然是橄榄枝。
姜知予指尖在茶杯沿划了圈,抬眼时眼神清明:“李师长,多谢好意,但我志不在此。”
李师长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拒绝。宋砚舟也有些惊讶,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层探究。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姜知予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很坚定,“能不能麻烦李师长屏退旁人?我有些私事想单独说。”
李师长和宋砚舟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李师长便挥挥手:“小王,你先出去,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准进来。”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三人时,姜知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叫姜知予,不是什么‘姜同志’。我父亲叫姜伯勋,是燕大的物理教授;我母亲叫苏婉晴,在师大教化学。半月前,他们被稽查队带走,至今下落不明。而我也在高烧中,被大伯带去港城。”船上发生的事,姜知予只字未提。
她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别人的问题。
李师长的脸色沉了下来:“姜伯勋?苏婉晴?这两位我知道,都是学术界的栋梁!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姜知予抬眼,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这次赶回来,一来是被港城那些势力盯上了,再就是为了找他们。李师长您在军政两界人脉广,能帮我调查一下他们的下落吗?”
宋砚舟突然开口:“你父母被带走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姜知予想起母亲塞给她的木盒,里面除了嫁妆,还有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当时只当是母亲的教案,现在看来或许另有深意:“我母亲给过我一个笔记本,上面全是化学公式,不知道有没有用。”
“先别急。”李师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姜教授夫妇的事,我会让人去查,一有消息就告诉你。你刚回来,先在军区招待所住下。”
姜知予松了口气,说了声“谢谢”。
宋砚舟送她去招待所时,正是下午放风的点,路上遇到不少穿军装的男女。看到姜知予时,几乎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眼神里藏不住好奇。
“那姑娘是谁啊?长得真俊!”
“跟宋营长一起,该不会是他对象吧?”
“不能吧,宋营长不是说这辈子跟枪过吗?”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过来,姜知予面无表情,步子都没乱一下。宋砚舟却皱了皱眉,加快脚步把她护在身前。
招待所是栋两层小楼,门口有哨兵站岗。宋砚舟跟哨兵交代了几句,递给姜知予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有热水,缺什么跟管理员说。”
“谢谢。”姜知予接过钥匙,转身就要上楼。
“姜同志。”宋砚舟突然叫住她,“你父母的事,我会帮着打听。”
姜知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夕阳里,军绿色的外套被风吹得微微动,眼神比在码头时更柔和些。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几个女同志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见她上来,慌忙散开,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她。姜知予目不斜视地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0047才敢说话:【宿主,你这也太高冷了!不过那些人看你的眼神,跟看大熊猫似的。】
姜知予没理它,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宋砚舟还站在原地,正被几个战友围着打趣,他皱着眉挥手,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空间里那本母亲留下的笔记本。看来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