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前段,墓道幽深。
谢令与江斩并行,刻意拉开的距离,让后方队伍的喧嚣显得遥不可及。
回魂廊内,长明灯忽明忽暗,将两人影子长长的投在石壁上。
江斩眼底的那一抹危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得逞的满意,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好黑啊,我看不清,你拉着我走好不好?”他侧过头,眼里的笑意亮晶晶的。
谢令目不斜视,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好。”
江斩也不气馁,再接再厉:“那等出去了,我跟你去灵枢城的公主府好不好?你是在……月华台?”
谢令语气依旧平稳:“不好,我要回太极宫闭关。”
江斩皱起脸,语调仍旧撒娇:“你怎么什么都说不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谢令不答。
江斩消停了没两秒,又凑近了些,声音黏糊糊地唤了一声:“谢令姐姐。”
谢令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换个称呼。”
江斩盯着她那抹罕见的笑意,也跟着笑了,男生女相的面上,笑容晃眼:“亡神姐姐?”
“我不是你姐姐。”谢令望向他,眸光深邃,“为什么跟着我?你的部下呢?”
“我没事做啊”江斩理直气壮,笑得满面春风,“而且,我喜欢姐姐,想跟姐姐走。”
谢令陷入了沉默,也不知在想什么。
江斩声音透着股慵懒尾音:“你就带着我嘛,好不好嘛?”
谢令余光一瞥。
只见江斩不知何时窝进了一张悬空的轿椅里,周遭不见半个抬轿的身影,轿椅却如幽灵般平稳地悬浮移动。
确实是懒鬼……
江斩就那样懒散地半倚着,单手支着侧脸,笑吟吟地盯着谢令看。
目光带着毫不遮掩的欣赏、爱慕,甚至眷恋。
谢令平静地问:“你为什么喜欢撒娇?”
江斩:“因为我喜欢姐姐啊。”
谢令冷声,带着压制感:“不许。”
江斩好整以暇地问:“为什么?”
谢令语调没有起伏,却霸道:“因为我要撒娇。”
江斩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愣住了,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谢令的视线,在那张悬空移动的轿椅上掠过,语气淡漠:“我走路的时候,你凭什么坐着?”
江斩静静地回望着她,那张总是若即若离而笑的面上,浮现出了一抹难以言说的深邃。
半晌后。
他终究未下轿,只是神情哀怨,声音软软地埋怨:“姐姐,你怎么这么凶啊?”
谢令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望着前方,声音淡淡:“江斩,你很缺爱?”
江斩收敛了所有,撒娇的嗓音微沉,带着一丝支离破碎的哑意:
“姐姐,你或许不知道,十七年来,我一直很痛苦。”
“鲲落墟时,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同类。”
他轻笑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老东西不管我死活,这是真的。路人甲、纵横家和修罗鬼,把我当玩具,也是真的。毕竟,我确实……是个阴间东西。”
“我与生俱来便背负着使命,再如何伪装,也改变不了命中劫数。”
“你大概无法想象,当我发现了你的存在时,我有多高兴。”
“即便知晓世间万物难有两全,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奢望。能出现一个人,给我一点温暖。”
“姐姐……同为道种,我们才是一家人,不是吗?”
“我可以等的,姐姐。”
他说这话时,眸底燃起了期盼,卑微又决绝,仿佛在这充满恶意的世界,谢令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是江斩。”谢令的声音泛上了一丝冷意,“我也缺爱。”
江斩一愣,轿椅在空中微微晃动。
谢令的声音在继续:“我给不了任何人爱,因为我的心是一片废墟,没有半点温存。”
“但我要别人爱我,我要全世界的人围着我转。”
“我内心的缺失与空洞,与你一般无二。”
说着,她缓缓侧眸,扫向那张舒适的轿椅,眼底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张扬。
“你坐着,我站着,我不接受这种安排。我不仅要坐着,我还要人抱着,要人背着。”
“我要有人无限度满足我的贪欲,无底线纵容我的恶劣。”
“我很疯狂,索取无度。”
“而你,满足不了我。”
两侧长明灯昏暗摇曳。
江斩陷入沉寂,面容隐在了层叠的阴影下。
阴冷幽长的墓道上,只剩下谢令单调而空寂的脚步声,冰冷回荡。
直至两人走到了墓道尽头,沉重压抑的巨型墓门立在前方。
江斩足尖踏在冰冷的地面,那股玩世不恭的懒散已荡然无存,他缓步自悬空的轿椅上走下,声音再无半点笑意。
“他是谁?”他字句如冰。
谢令回望。
她清晰地看到,少年漆黑的眼底有暗流,正疯狂翻涌着执念,夹杂着一抹令人胆寒的阴狠。
他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变得危险又认真。
谢令不答,只是将视线投向前方紧闭的墓门,语调无波:“怎么,连门都要我来开吗?”
“如果我改呢?”江斩上前一步,手掌覆在冰冷的石门,手背青筋微跳,语气近乎偏执。
“我改掉我的懒惰,改掉我的毛病。谢令……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谢令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改不掉内心深处的七念诅咒。”
江斩的瞳孔骤然收缩,覆在门上的指尖一顿:“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谢令淡声下令:“推门。”
江斩落眸的一瞬微微用力:“他是谁?你跟他,发展到哪一步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掌心发力,沉重的墓门被推开一道缝。
阳光顺着门缝溢来,尘埃重启,在刺眼的光芒中飞舞。
江斩的声音伴随着大门的轰鸣,缓缓响起:
“时空道种,天生凌驾在千万灵根之上。普通人入不了你的眼,聿恒砚区区光灵根不知天高地厚,你更看不上。”
“现在,你也看不上我,当初能让你心动的,仅仅是江家财富。”
“所以,你是个逐利之人。你的七念诅咒,是贪婪?”
江斩分析着,声音如剔骨刀剥开虚妄,越来越冷。
“金钱、权势、名望……”
“唯有拥有绝对话语权,身份与修为皆让人望其项背,能与你互补,并且对你有绝对助力的人,你才愿意多看两眼。”
“仲裁岛……”
江斩微顿,侧目望向谢令,眸光深邃如渊。
当他最后的语调落下时,已然带上了确认,也缓缓溢出了杀意。
“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