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我这么一个人站在旁边,才能更显得他陆承安优秀、善良、体面。”
祁远冷笑,“没有绿叶,怎么能突出红花呢?”
讯问室里安静下来。
老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脸色越来越沉。
隔着单面镜,时菱心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她听得出来,祁远是真的这样想。
正因为是真的,才更让人觉得荒唐又发冷。
在现在这个社会,帮人是情分,不帮人是本分。
陆承安能够在祁远最困难的时候给予他帮助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
他甚至不光借了钱,还递过去一条路。
可祁远却只看见陆承安站在路的另一头,干净、明亮、被人尊重。
那条路没有让他生出感激,只让他觉得自己更像泥里爬出来的人。
蒋建明问:“你就是因为陆承安把你介绍给他的朋友才杀了陆承安吗?”
祁远脸色阴沉地说道,“他不仅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还把我介绍给他的老婆。”
“那天宋清妍来接他,她那天穿了条白裙子,手里拿着一把伞,笑得很温婉。她站在门口,温温柔柔地叫他承安。”
祁远说:“而我呢,我相过几次亲,全都失败了。”
“人家一听我没房,工作不稳定,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妈,就没有下文。”
“我连被人当面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可陆承安呢?”
祁远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什么都有。”
“他有宋清妍那样的老婆。她替他整理领带夹。”
“那枚夹子就在他胸口,亮得让人眼疼!”
蒋建明问:“所以那天以后,你决定杀他。”
祁远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否认。
“我回去以后,一直睡不着。”
“我一闭眼,就是宋清妍站在门口叫他承安的样子。”
“我明明刚把钱还上,可站在他们面前,还是像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这太不公平了!”
蒋建明问:“案发当天,你怎么把他约出去的?”
祁远闭了闭眼。
“我用公用电话打给他。”
“我说旧厂区那边有个项目出了麻烦,怕人扣我的货,也怕对方找我母亲住院的事做文章。”
“我说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老周重重按下一个字。
他听明白了。
医院那一次之后,祁远已经知道该怎么让陆承安心软。
案发当天,他照着同一个办法,又骗了陆承安一次。
“他来了。”
祁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来的时候,还问我是不是又遇到难处了。”
“你看吧,他还用了又这个字!”
“他一句话就把我重新按回那天的狼狈里。”
“我拿刀的时候,他还想拦我。”
“他说,祁远,有话好好说。”
“他到那个时候还在用那种语气。”
“好像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拉一把的人。”
祁远说到后面,字句一点点沉下去。
“我就想让他闭嘴。”
“我想让他再也不能用那种眼神看我。”
讯问室里没有人说话。
时菱听见祁远心里最后那点东西冒出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领带夹还在。】
【那是宋清妍送给他的东西。】
【我偏要把它从陆承安身上拿走,让他死了也别想带着。】
蒋建明问:“那枚领带夹呢?”
祁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拿走了。”
“为什么?”
祁远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已经烂到根里的嫉妒。
“因为那是宋清妍送他的。”
蒋建明继续问:“那刀呢?”
祁远的笑停住。
“你把这些东西藏在柜子里,一藏就是十七年。换办公室的时候,宁可让员工搬到受伤,也不让搬家公司碰。”
“为什么?”
祁远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最开始那几年,我是真的不敢把刀和领带夹扔出去。”
“怕扔出去被人捡到,怕哪天又查到我身上。”
“再后来,事情也慢慢过去了,但是我就有点舍不得了。”
祁远突然开始笑了起来,只是这个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
“我每次打开那个柜子,看见报纸上写着凶手至今未明,看见那枚领带夹,看见那把刀,我就会觉得,陆承安也不过如此。”
“那么多人记着他,那么多人说他好。”
“可他死了。”
“我活着。”
“我把他的东西锁在柜子里,搬到哪里带到哪里,就好像那件事一直被我攥在手里。他最终还是比不过我。”
蒋建明一直等到他把那些难堪、嫉妒、杀意,连同藏了十七年的得意都吐完,才放下手里的笔。
他这才问出最开始没有问出口的话。
“祁远,真正让你受气的人有很多。”
“骂过你的老板,拖过你钱的客户,看不起你的人,嫌你穷的人,都不是陆承安。”
“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些人,反而要杀一个帮过你的人?”
祁远抬了下眼。
那一眼里,连最后一点遮掩都没有了。
“因为他们本来就看不起我,这一点我早就知道。”
“他们骂我,躲我,拒绝我,我都认。”
“可陆承安不一样。”
“他帮过我,所有人都觉得我该谢他。”
“你们懂吗?”
“但是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帮我。他只是高高在上,故意看你笑话!”
老周冷冷地开口戳破他自以为是的言论,“你只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所有真正欺负你的人,你不敢伤害,你只敢把矛头对向对你好的人。”
“像你这种伎俩和手法,也只能骗得到陆承安。”
“因为你知道,只要你把话说得足够可怜,他就会来。”
“而其他那些伤害你的人,估计是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愿意吧。”
祁远表情阴沉地可怕,可他听了老周说的却没有回话。
蒋建明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他合上笔录,“通知家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