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以理解这种无我之道，但是随着日渐相处，你真切感觉到和寂无待在一起很舒服。
无论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他都会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偶尔简短应答。
大乘殿的日子悠长而安静。
每日晨起，寂无会以梵音引导你修炼一个时辰，然后便各自静坐。
那些莲花现在倒不怎么躲你了，有时还会用花瓣轻轻蹭一下你的指尖。
“它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你弯了弯眉眼。
寂无没有睁眼，微微顿了一息念诵的节奏：“青莲有灵，能辨人心善恶。你心性纯直，自然不会受排斥。”
你听得不好意思了，“可我应该称不上多么单纯善良的人。”
有自己的私心、私欲，但也够不着很坏的程度，像千千万万普通的修士那样，也许穷极一生都无法窥见所谓的大道。
修仙，修仙，终究人在修。
而人，资质凡庸者众。
寂无默然。
天地为炉，芸芸众生谁不是在苦苦煎熬？于他而言，见过太多恶念难消，执念深重。这样的寻常，已然难得。
“你今日的吐纳可有凝滞之处？”他问。
你想了想，“丹田那团混沌灵气好像比前两日安分了些，也没那么胀了。”
寂无颔首：“七日后，可解开一道封镇。”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你说得随意，其实心里倒也不着急。
飘渺宗的师姐师兄们有自己的事，宗主一闭关就半年不见人影，反倒在寂无这里，好歹一直有人陪着说话。
“可是觉得枯燥？”
寂无问出这句话时，语调依然平静无波。
你愣了下，偏头看去，日光从静心池东侧的白玉廊柱间斜斜穿过来，落在他周身，仿佛毫无温度的玉像染上了些许暖意。
难怪佛子备受各宗修士的景仰，不仅因为他高深莫测的修为，更是因为这样的大能却如此仁善吧？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他人好好，还关心你的想法，感动哭了。
“也没有。”你老实回答，“就是觉得总赖在这儿，会不会耽误前辈修行？”
“无妨。”
只两个字，寂无不再多说。
……
转眼间，又过去半月有余。
你的修为从炼气初期稳稳攀升，虽然离筑基还差一段距离，但你已经心满意足。
毕竟原来你还只是个采药为生的凡人，如今却算得上正经修仙者了。
师姐来看过你一次，顺便捎来飘渺宗众人的问候。
她最初还担心你在大乘殿会拘束不适，后来见你完全把这里当自家后院般自在，也就放了心。
眼珠子一转，转而兴致勃勃地分享八卦：“我刚经过大乘殿正殿时，见一剑修长跪不起，好像是痴恋一位女修百年不得回应，求问佛子该如何放下。”
“要我说，他们修无情道的，趁早改修多情道得了，就没见几个能守住道心的。”
你好奇：“还能改修别的道吗？”
“可以是可以。像我们这样的低阶修士，道基尚未成型，改换大道并不难。尤其是你，连自己的道都没确定。”
被莫名点了一下，你表情无辜。
“但是，”师姐话音一转，“修为越高，道基越稳固，改换大道的代价越大，首先便要碾碎自己的道基。那无异于抽筋拔骨，削肉断魂。”
她贼头贼脑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以后，才凑近说：“如佛子这般，只差一线飞升的渡劫期修士，改换大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极易陨落。”
你“哦”了一声，“师姐，你怎么跟做贼一样？”
她轻咳：“背后讨论一位渡劫强者，我能不心虚吗？人家一根指头就能碾死咱好几个来回。”
你眨眨眼：“应该不至于吧，寂无前辈挺好说话的。”
“再好说话，那也是渡劫修士！”
师姐说完，忽然琢磨出了不对劲，她眯起眼睛，绕着你不停打量，嘴上啧啧称奇：
“小师妹，你不是一向最欺软怕硬了吗？言及佛子，你却如此心无顾忌，看来他对你不错。”
“难道说……”
你默默看着她信誓旦旦推测，最后像是得了个惊天动地的结论，忽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难道说他想让你拜入大乘殿，当个佛修？！”
你噎了一下，指着自己：“我吗？我当佛修？真的假的？”
师姐思索：“也是，就你这样，跟在佛子身边一段时间了，也没见顿悟，能有什么慧根。”
你：“……”
有被攻击到。
她又高兴起来：“太好了，宗门本来就人少，你要是走了师姐真要哭了。我刚刚还担心，佛子不让你回去怎么办，咱们飘渺宗好像有点打不过他。”
说上头了，又开始讲佛修的坏处，比如需要六根清净，摒弃爱恨痴嗔之类。
你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师姐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爱唠叨。
等她心满意足地说完，嘱咐你好好修炼便离开了。
……
望着师姐的身影消失，你转身往大乘殿后殿走去，想要寻找寂无。
每日这个时辰，该是他引导你修炼的时候。
刚到殿门不远处，隐隐的说话声传来，你不自觉停下脚步。
“寂无，你已在此境停留百年之久。”一道苍老而沉厚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忧切，“渡劫期最后一重关隘，有多少修士穷尽一生无法跨越。你天资卓绝不假，可机缘二字，从来不由天资而定。”
是大乘殿那位极少露面的大长老，你曾远远见过一次，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格外灼亮，仿佛能看穿人心。
寂无的回应随即响起：“破境之事，顺其自然便好。强求不得。”
“顺其自然？”长老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你可知须弥境五百年一开，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何时？其中蕴藏的天地法则碎片，于渡劫修士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契机。你若能入须弥境感悟一番，或许那一线瓶颈便能豁然而通。”
安静良久。
寂无似乎一直在沉默。
大长老想起什么：“可是担心那飘渺宗的小姑娘？”
一入须弥，时岁不知。
他若离开，谁帮你封镇混沌灵气？五百年而已，再等下次开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