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破浪前行,12节的速度,海风在耳边呼呼响。他活了60多年,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到了渔场,下了网。以前收网要靠人力,累得半死。
新船有绞盘,按钮1按,网就上来了。网里全是鱼,银光闪闪的,在甲板上蹦。赵老栓蹲下来,抓起1条,眼睛亮了。
鲳鱼,大的有1斤多。
他打了一辈子鱼,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鲳鱼。以前用木船,跑不远,只能在近海转悠,打的鱼又小又少。新船跑得快,能跑到远海,鱼又多又大。
返航的时候,冷藏舱装满了。赵老栓站在驾驶室里,扶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海面。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他的嘴角翘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回到码头,鱼贩子已经在等着了。他们听说赵老栓买了新船,早就来打听了。看到那些鲜鱼,眼睛都直了。
“赵大爷,这鱼新鲜!”
“昨天打的,能不光鲜吗?”
“价钱?”
“鲜鱼的价。比咸鱼贵1倍。”
鱼贩子咬了咬牙,全要了。赵老栓揣着厚厚1沓钱,蹲在码头上,1张1张地数。27块月供,1次性还清了。剩下的钱,够他吃半年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艘灰蓝色的新船。
船头挂着铜牌——“鲁赵001”,在海风中轻轻晃。他想起6个月前,刘乡长来村里开会,他蹲在墙根底下骂骂咧咧,说“管天管地,还管到海上了”。
现在,他的船挂了牌,他穿了救生衣,他每月还贷款。
但他的鱼卖到了申沪,鲜鱼,价钱是以前的两倍,月供不算什么,还能攒下钱。
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大海。
“规矩是规矩,”他低声说,“但规矩好了,日子也好了。”
海面上,海警巡逻艇还在巡逻。船头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蓝底白字,远远就能看见。
1936年2月,凉州。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从西边的雪山奔涌而来,在峡谷间咆哮着转向东去。
两岸是光秃秃的山脊,灰黄色的土坡上零星点缀着几簇枯草,风一吹,尘土飞扬。
但这一年的春天,有些不一样。
河岸边,一片新栽的树苗在风中摇晃。柳树、杨树、榆树——一排排,一行行,从河滩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
树苗不大,最高的也不过一人高,但在这片寸草不生的黄土坡上,已经是最鲜活的颜色了。
张学卿站在河岸的高处,看着那片树苗,沉默了很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泥沙的腥气,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赵庆祥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林远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旧棉袍,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脸上被风吹得通红。
“少帅,两年了。”林远的声音沙哑,但眼睛里带着光,
“1934年1月,您签了《黄河十年》规划。到今天,整整两年了。”
张学卿没有回头。他看着河岸边那些正在劳作的百姓——几百个人,穿着灰色的棉袄,蹲在地上挖坑、栽树、浇水。
有人挑着水桶,从河边一趟一趟地往上运水。有人扛着树苗,在山坡上走来走去。有人蹲在新栽的树苗旁边,用手把土压实。
张学卿顺着山坡往下走。
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栽树,脸上全是土,手上全是茧子,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看到张学卿走过来,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长官好。”
“多大年纪了?”
“58了。”
“干得动吗?”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干得动。一天8毛钱,一个月24块。比种地强多了。种地一年到头,剩不下几块钱。来这里栽树,包吃包住,一个月还能攒下十几块。”
他顿了顿,指着旁边那片刚栽好的树苗。
“长官,您看这树苗,今年种下去,三五年就能长起来。等树长大了,根扎住了,土就不跑了。
没有土,黄河就不浑了。不浑了,下游就不闹灾了。”
张学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汉说的这些话,他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也许是宣传员讲的,也许是培训的时候教的。
但不管怎样,他懂了。
“你叫什么名字?”张学卿问。
“马有福。凉州马家沟的。”
“马有福,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汉又咧嘴笑了。“以前?以前给地主扛活。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地主还扣工钱,年底一算账,倒欠他几块大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辽州军来了,地主被抓了,地分了。我分到30亩地,种了两年,吃饱了。
去年乡里招人,说来黄河边栽树,包吃包住发工资,我就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新栽的树苗。
“长官,我是穷怕了。现在有活干,有钱拿,比什么都强。”
张学卿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树苗。柳树,不到一人高,枝干细细的,顶端已经冒出了嫩芽。
他用手指摸了摸树干,湿润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这片林子,种了多大面积?”他问。
林远翻开文件夹。
“少帅,从1934年1月到1935年12月,两年时间,我们在黄河上中游累计造林约400万亩。
主要集中凉州、陇东、陇西四个区域。种下去的树苗约8亿棵,成活率约7成。”
“7成?那就是5.6亿棵。”
“是。5.6亿棵。主要集中在黄河干流两岸和主要支流流域。
按照规划,1936年到1940年,还要再种2000万亩,约40亿棵。
到那时候,黄河上中游的水土流失,就能得到根本性的控制。”
张学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灰黄色的土坡上,新栽的树苗像一条条绿色的细线,从河岸一直延伸到山顶。
“树会长起来的。”他低声说,“等树长起来了,黄河就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