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劝了小姐多次，说孩子是无辜的，这是小姐的骨肉，可小姐却说……
她恨这深宫，恨这凉薄的皇家，更恨这硬生生剥夺了她一切的命运。
她恨陛下，恨这份身不由己，怎么也不愿怀上陛下的孩子，不愿让自己的骨肉，再被困在这金丝笼里，重蹈她的覆辙。
那时的宁晚姝，眼底满是绝望，偷偷寻来堕胎的草药，藏在枕下，日夜都想着了结腹中的性命。
臻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趁小姐不注意，悄悄藏起了那些草药。
日夜守在她身边，苦口婆心地劝说，一遍又一遍说着孩子的无辜，说着血脉相连的羁绊。
宁晚姝终究是心软了，终究没狠下心，对自己的骨肉下手，才勉强留下了腹中的箫冥渊。
臻嬷嬷至今记得，当小姐第一次感受到胎动时，平日里清冷麻木的眉眼，瞬间有了光亮。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又哭又笑，紧紧按着小腹，轻声呢喃：“他动了，他回应我了……”
可这份短暂的欢喜，并未持续太久。
箫冥渊出生后，便体弱多病，药石不离，可宁晚姝也未曾放弃，日夜悉心照料，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没过一年，她又在帝王的盛宠之下，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两个孩子，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可随着孩子渐渐长大，差别也愈发明显。
箫冥渊越长越像皇上，眉眼间的英气、轮廓里的冷硬，都与那位强行将她带入深宫的帝王如出一辙。
而另一个孩子，眉眼弯弯，温婉灵动，活脱脱是另一个年少时的自己。
自发现箫冥渊愈发像皇上的那一刻起，宁晚姝的心，便悄悄偏了。
她看着箫冥渊的脸，就像看到了那个剥夺她自由、毁了她一生的人。
心底的恨意与抗拒，渐渐转移到了这个孩子身上，对他愈发冷淡疏离，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那个更像自己的小儿子。
后来，那个深得她疼爱的小儿子意外遇害，宁晚姝一病不起，病愈后，身体便大不如前，还时常突发心悸，精神恍惚。
从那以后，她便整日把自己锁在小佛堂里，烧香礼佛。
闭门不见任何人，再也没有见过箫冥渊，对他的一切也不再过问，仿佛这个孩子，她从来没有生过一般。
臻嬷嬷陪在她身边多年，最是懂她。
小姐嘴上不说，眼底的疼惜却骗不了人，她不是不疼爱箫冥渊。
只是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疼爱的骨肉，竟长着一张让她恨之入骨的脸，无法接受这个孩子，是她与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所生。
那份爱与恨的拉扯，最终让她选择了逃避，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冰冷的佛堂里。
自那以后，宁晚姝的心，便彻底冷了，眼底再无半分光亮。
只剩满心的麻木与疏离，仿佛这深宫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被困在佛堂里，等待生命尽头的过客。
箫冥渊立在原地，浑身僵硬，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连指腹都被攥出了红痕。
眼底的失落与愧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沙哑。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细针，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从来都知道，母妃对他的疏离，不仅仅只是因为弟弟的死，更是因为他的模样，因为他身上那股与皇上相似的气息。
他的模样成了母妃痛苦的根源，成了她心底无法磨灭的伤疤。
他缓缓抬眸，望着宫殿那扇紧闭的宫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
“嬷嬷，我知道，母妃恨我，恨我长着一张像父皇的脸，恨我不该来到这世上。
可我别无他求，只求嬷嬷帮我，让母妃服下这药，好好调养身体。只当……只当我报答了她的生育之恩。”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叮嘱：“这件事，不必告诉母妃，我不希望她陷入危险之中。
她这样闭门不见，其实也是好事，至少，别人不会知道她的病情，不会趁机对她下手。
等我查清当年对我们下毒的幕后主使，等我扫清所有隐患，到那时，就再也没人能害她，没人能再困住她了。”
臻嬷嬷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愧疚、眼底藏着隐忍与孝心的少年，心脏阵阵抽痛。
她终究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瓷瓶紧紧攥在掌心，眼中满是坚定：“殿下放心，老奴定当守口如瓶，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此事。
如今娘娘性子孤僻，不许别的宫女近身照料，身边只有老奴一人，此事交给老奴，您尽管放心。
只是……老奴不敢保证，若是有一日，娘娘知晓了真相，知晓这药是您送来的，会如何待您。”
“无妨。”箫冥渊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释然，“只要母妃能好好的，能平安康健，哪怕她一辈子都不愿见我，哪怕她一辈子都恨我，我也心甘情愿。”
才八月初，秋风还未染上浓霜，可云锦宫的风，却带着刺骨的寒凉，吹起箫冥渊的衣摆，猎猎作响，也吹起了满宫的寂寥与遗憾。
宫墙高耸，宫门紧闭，隔绝了两个最亲近的人，也隔绝了所有的温情与牵挂。
他再看一眼那扇紧闭的宫门，眼底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终究是缓缓转身，一步步离去。
他心里清楚，母妃心中的结，或许这辈子都解不开，那份深埋心底的恨意与痛苦，或许会伴随她一生。
他能做的，也只是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替她避开那些暗藏的杀机，替她扫清深宫之中的隐患，也替自己，偿还几分当年的愧疚，弥补几分这些年缺失的陪伴。
若是有一日，母妃依旧向往江南的自由，依旧想要逃离这深宫牢笼。
那他便争上一争，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圆她一个自由的梦，让她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臻嬷嬷站在宫门口，望着箫冥渊落寞的背影，泪水忍不住悄悄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多好的孩子啊，心思通透，心怀孝心，承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与愧疚。
小姐她，怎的就忍心，一直不见他，一直让他这般煎熬。
这一次，箫冥渊才是真正地出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