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姜棠手上不停,语气认真,
“按这个疗程治下去,再配合吃药,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不过姜叔,我得提醒你一句。
有些事,别一个人硬扛,要找人说出来。
心里一直憋着,就跟揣着颗随时会炸的雷一样,再好的药也没用。”
她不是想揭人伤疤,只是治病必须说到这点,否则病人再受那情绪控制,这病等于白治。
姜永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声音发哑:
“小棠,不是叔不想说……是叔没人可说。
那件事,我连你澜姨面前都不敢提,我怕她跟我一样,一辈子走不出来。”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垂着眼,睫毛剧烈颤抖,眼底一片湿红。
嘴唇抿得发白,微微发颤,明明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姜叔,先稳住情绪,别想那些。”姜棠连忙劝。
可话一开口,姜永年再也压不住,索性一股脑倒了出来:“小棠,你还记得叔跟你说过,我也有个女儿叫姜棠吗?”
姜棠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一窒。
没等她应声,姜永年已经哽咽着继续:
“叔年轻时糊涂,年纪小就跟你澜姨在一起,害她怀了孩子。
她生孩子太早,身体垮了,一住院就是一个月,根本顾不上娃。
我们就把孩子托付给我哥嫂照看……谁知道,他们趁我们不在,狠心把孩子送走了!”
“我疯了一样去找,他们说,把孩子放在了我们那边孤儿院门口。
可等我赶过去,那家孤儿院早被一场大火烧了,人都搬走了。
我再也找不回我的孩子了……”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孩子,也叫姜棠。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三十五岁了。”
姜棠指尖还捏着那根细针,稳稳刺在穴位上。
可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指腹猛地一僵,针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又被她强行稳住。
指节绷得发白,呼吸忘了放缓。
胸腔里一声闷响,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三十五岁……
也叫姜棠……
她还没缓过神,姜永年又哭着说:“我哥嫂说,他们把孩子的名字和出生年月,写在纸上,塞在孩子怀里了……”
“呜呜……他们怎么能那么狠心……那是我的孩子啊……我恨他们……这么多年,我没回过家……我真的恨……”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话语也如一个孩童一般赌气,可这却恨了许多年。
姜棠眼睫狠狠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深影,掩去所有失态。
喉间滚了一下,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把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手下施针的动作没停,力道却重了一瞬,又立刻收得极轻、极稳。
姜永年沉浸在悲痛里,丝毫没察觉她的异常。
只有姜棠自己知道,细针之下,她早已心潮翻覆,方寸大乱。
是她。
没错,就是她。
前世院长妈妈说过,捡到她时,怀里就塞着一张写着名字和生辰的纸条。
所以一直没给她改名,就是等着她家人找来。
可她前世到死,也没等到这一天。
这可笑又荒唐的缘分。
她上辈子拼了命想找的身世,偏偏在她死过一次、重活一世之后才浮现。
她曾经恨过自己的父母。
恨他们生了她,却又不要她。
那些年,她一直认定,自己是被狠心丢弃的孩子。
可现在,真相摆在眼前,另有隐情。
即便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姜棠脸上依旧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姜叔,可以了。”
她背过身去整理针灸用具,短短一句话,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姜永年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起身理了理衣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那小棠,我先回去了。抱歉啊,跟你说了这么多糟心事,希望没惹你烦。”
他一走,店里安静下来。
姜棠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那是……她的爸爸。
她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不恨,不怨,也不爱。
她只是心疼上一世的自己。
就那样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失神发呆。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前世她拼了命想寻找父母的模样。
在外头忙活的周崇安和李宏宇,无意间回头,才发现姜棠独自坐在里间,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气氛沉得吓人。
“崇安,你有没有觉得……小棠有点不对劲?”
这样的姜棠,李宏宇还是第一次见。
往日里的她,永远活力满满、机灵通透,哪怕遇事也沉稳冷静。
可此刻的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半分活力都没有。
那落寞孤寂的背影,看得人心里发揪,说不出的心疼。
“是啊,她这是怎么了?”
周崇安也皱紧了眉,他同样是第一次见姜棠这般模样。
平日里再大的事,她都能从容应对,从未这般失魂落魄过。
两人没有打扰她,安安静静忙完手里的活,守在店铺门口,目光时不时往里面瞟,默默陪着她。
过了许久,姜棠才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眼底的翻涌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她想通了。
她早已不是上一世那个拼命寻找父母、渴望温暖的姜棠,这门亲,她不认,也不能认。
前世的遗憾也好,委屈也罢,都已是过往,不如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过好当下的日子就好。
见她起身,周崇安和李宏宇连忙收敛心神,没有直接上前询问,只是借着忙活的由头,慢慢靠近姜棠,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此时的姜棠,已经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神色平静,眉眼间依旧带着那份从容,任谁也看不出,刚才她经历了怎样的心潮翻覆。
两人见她看似没事,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可还是放心不下。
私下里对视一眼,都在心里打定主意,明日就让自家媳妇过来看看姜棠,她们都是女的,说话也方便,说不定能问出些端倪。
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姜棠聊心里话,只能寄希望于自家媳妇。
姜棠全然不知两人的心思,收拾好东西,便打算去一趟菜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