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长归呵笑一声,甩袖走在前面。
众人一同往妖皇宫而去。
“娘亲,你跟爹爹什么时候去望月涧?”凌时柠步伐轻快地跟在稚棠身旁。
“我之前在望月涧蹲守好几日,玉兔一族的小团子们都还记得我,天天蹲在河边吃草等我呢。”
稚棠眉眼含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望月涧了?”
“不说我也知道!”
凌时柠一脸笃定,一样样地细数起来。
“娘亲你最喜欢可爱的小兔子,最喜欢漫山开遍的垂丝海棠,最喜欢吃爹爹亲手为你做的花椒……”
稚棠捏住了她的嘴:“好了你闭嘴吧。”
凌时柠被捏住嘴,呜呜两声,不服气地晃着脑袋,扒拉着稚棠的手腕,闹着要她松开。
凌苍珩望着嬉闹的母女二人,眸底微恍,一时有些失神。
幼时的柠柠眉眼兼具他与呦呦的影子,可越长大,鲜活灵动的性子便越是随了呦呦。
渊渊亦是这般,如今的性子几乎和他如出一辙。
“爹?”
凌时渊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回望过去。
凌苍珩回过神:“无事。”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如今是元婴期修为了?”
凌时渊微微颔首,神色从容淡定,“一月前刚刚稳固了元婴境界,如今正在打磨根基。”
“比我当初还快了一些。”凌苍珩眼底浮起一层柔光,那份内敛又真切的骄傲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阿渊,待你修至大乘期,这仙尊之位便该交到你手里了。”
凌时渊闻言微顿,心底却无半分意外。
自他知事起,他便知道,这是他的责任。
即便从未有人对他这样说过,但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与生俱来的通透与笃定。
仿佛自他降生入世的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就已经注定了。
但即便如此,凌时渊也从不觉得这是负担,反倒甘之如饴。
他的娘亲是能与爹爹并肩而立的存在,但也是他们倾尽所有都要去护佑珍视之人。
他的妹妹生性活泼烂漫,他惟愿她一辈子肆意开心,想吃便吃,想玩便玩。
至于他的爹爹——
凌时渊看着眼里只有自家娘亲的他爹,唇角勾起罕见的揶揄笑意。
凌苍珩:“……”
这样笑起来便不像他了。
*
岁月倏忽,沧海翻覆。
一晃便是数十万载光阴。
万灵大陆亘古不变的天道铁律,从未因时光流转而有半分更改。
此方天地的道数桎梏早已注定,亿万生灵汲汲问道,所能触及的至高顶峰,永远定格在渡劫巅峰。
而渡劫巅峰的寿元,也不过堪堪数十万载。
这代表着,凌苍珩的寿元已然走到尽头。
可稚棠身为殊途剑这柄先天至宝孕育出的剑灵,本身却能亘古不灭。
如今的雪尘峰上,静谧落满了整座山峰。
修士大多不会同凡人一般衰老,容颜数十年如一日。
凌苍珩依旧是当年清绝冷冽的模样,眉眼风骨分毫未改,只是周身萦绕的道韵日渐稀薄。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然到了弥留之际。
雪尘峰上,不知何时再次开满了盛放的垂丝海棠。
凌苍珩坐在稚棠身旁,正垂着修长的指尖细细缠绕丝线,编织一枚紫色剑穗。
他动作利落娴熟,指尖翻飞灵巧,全然不见寿元将尽该有的模样。
稚棠倚靠在他臂膀里,仰着脸凝望着簌簌摇曳的垂丝海棠。
“呦呦,你看看可还喜欢?”凌苍珩轻声开口,嗓音低缓温柔。
话音落下时,他恰好收束最后一道绳结。
他垂眸望着怀中的人,将亲手织好的剑穗轻轻递到她眼前。
那一抹幽紫澄澈温润,绳结细密工整,流苏纤长垂顺,是编织得极好的剑穗。
一如过去许多年里,他为她织就的每一枚剑穗。
稚棠闻声立刻收回光,弯起眉眼,露出一如往昔澄澈明媚的笑意。
“喜欢,特别喜欢,谢谢师兄~”
她微微抬起头,轻轻在凌苍珩清冷的侧颜印下一个柔软的吻。
温热柔软的触感擦过凌苍珩微凉的肌肤,像是落了一片轻飘飘的粉白花瓣。
凌苍珩抬手,将人更安稳地圈在怀中,“你喜欢就好。”
“……好喜欢师兄。”
稚棠蹭了蹭他的胸膛,忽然轻声说道。
过去的许多年里,她也常常这样黏着他,每一次都热烈又明媚,唯独这一回……
似眷恋,似不舍,似悲伤。
她依旧是笑着的,可到底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凌苍珩低头凝着她含笑的眉眼,许久许久。
半晌,他方才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吻。
他低声喃喃:“我也是,好喜欢呦呦。”
雪尘峰的风温柔缱绻,吹过数十万年朝夕相伴的岁月,吹过无数次海棠盛放,最终停在这最后的片刻温存里。
凌苍珩拿过殊途剑,将那枚亲手编织的紫色剑穗,仔细穿系在剑柄末端。
系完,他轻轻摩挲着殊途剑的剑身,忽然想起了初见时。
未见其人,他心底便已然生出了无尽的悸动。
“呦呦,我们永不会分别。”凌苍珩这般说道。
也许是妄念,又或许是某种难以言明的笃定,他始终坚信,他们终会再度重逢。
稚棠安静望着他,轻轻点头。
凌苍珩抬手捧起她的脸,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动作慢得近乎珍重。
我的爱人呦呦,不要伤心。
我惟愿你永远热烈如初,岁岁欢愉。
稚棠眼底的水光终于再也藏不住,瞬间氤氲了整片瞳仁。
不远处,凌时渊静静站着,伸手轻轻搂住垂泪哽咽的凌时柠。
“哥哥,我原不想哭的……”
凌时柠抬起泛红的眼眶,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泪痕。
“我知道。”凌时渊如此说着,看似平静的眉眼深处,却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悲痛。
“阿柠别伤心,爹娘他们不会分别的。”
凌苍珩像是感知到了身后儿女的情绪,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最终,他阖目靠在了稚棠的肩上。
稚棠抱紧了他,也随之缓缓闭上双眼。
“……阿柠,或许我们也该走了。”
凌时渊忽然说道。
他不知自己为何说出这句话,只是心底冥冥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预感。
凌时柠也是微怔,随即恍惚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