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姜烛岳一踏入殿内,太后便急切问道:“怎么样,你舅舅可是身体抱恙?”
“舅舅身子康健,并无大碍。”
“无大碍便好。”太后闻言稍稍放下了心,可目光落在姜烛岳身上,眉头却再次蹙了起来。
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素来是眉眼淡漠,喜怒从不形于色,眼下却有些不一样。
那双深寂的瞳眸微垂,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神,仿佛有一缕心神还滞留在别处。
太后看在眼里,心中微动,故意放缓了语气:“哀家瞧你,像是有心事。”
姜烛岳这才微微回神,墨色瞳仁轻轻一敛,掩去眸底的情绪,声线听来与平日无异:“儿臣无事。”
与昨日一样的回答,太后却能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她望着眼前的姜烛岳,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太后忽然轻声说道:“前朝的老臣们,近日又递了不少折子,句句都在催哀家劝你选秀纳妃,充盈后宫。你登基数载,后宫空无一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落在姜烛岳的脸上,不放过他分毫神情变化:“哀家且问你,时至今日,你可依旧没有半分娶妻的念头?”
“母后,您是知道的,儿臣……志不在此。”
姜烛岳沉默两秒,再抬眼时,眸底的晦暗情绪已尽数消去。
太后闻言,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罢了,哀家明白你的心思,江山社稷为重,这些事哀家会替你挡下。”
姜烛岳微微躬身行礼,不多逗留,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慈宁宫门槛的刹那,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烛岳,你可有想过……娶你的表妹呦呦?”
一句话轻缓落下,却如同一颗石子,猝不及防砸进一片深潭。
姜烛岳脚步一顿,定在了原地。
这一瞬,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连殿外檐角铜铃晃动的声响,都清晰入耳。
殿内的宫人内侍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福安深深垂首,心底却早已掀起了汹涌骇浪。
旁人也许不清楚,可他自小跟在姜烛岳身边伺候,方才在沈国公府里,陛下对那位沈五小姐的态度……
微妙难辨。
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又何尝不像是无法抵抗的、一步步的妥协纵容。
沉默。
长达数息的沉默。
这样的沉默足以说明太多东西,太后非但没有半分诧异与不悦,反而轻轻笑了。
“母后……”
只两个字,便顿住了余下的话语。
姜烛岳语气微滞,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儿臣……并未想过。”
他……娶表妹?
怎可如此?
他从未升起过这个念头,亦没有这般想过。
可究竟是没有想过,还是他不敢?
那一声声娇软的“表哥”犹在耳畔回响,那张明媚动人的小脸,一颦一笑,都清晰得宛若近在眼前。
她的纯稚,她的明媚,她的娇纵,她的任性……
所有的所有,那些原来以为自己不曾在意过的细节。
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他全都记得。
可也正是如此,他更需要时间。
姜烛岳再开口时,声音似被一层寒冰般的淡漠彻底覆盖:“母后,儿臣尚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
说完,他不等太后再多言,便抬步离去。
太后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依旧含着了然的笑意。
“也许再过不久,哀家就要有儿媳妇了。”
崔云笑着应道:“娘娘慧眼。”
殿外,姜烛岳沿着宫道缓步前行。
福安紧随其后,垂首敛目,心底却是轻轻一叹。
从来无人敢揣测君心,也从来无人能看透,即便现在看来,陛下好像对沈五小姐动了心。
可此前又有谁能窥见,那冰冷淡漠之下,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思。
甚至福安都没能看出来,毕竟此前陛下对沈五小姐的态度也是冰冷而疏离。
然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陛下,”福安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寂,“可是要回御书房?”
姜烛岳脚步一顿,深黑的瞳仁里翻涌着晦暗难辨的情绪,良久,才淡淡吐出一字:“回。”
回到御书房,姜烛岳抬手挥退了殿内侍从,拿起御案上的奏折,安静批阅起来。
一本本奏折在手中翻过,边关防务、户部钱粮、朝臣奏请,他皆处置得条理分明。
可思绪,却总在不经意间飘远。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姜烛岳不由蹙眉,随手取过一张空白宣纸,似要练字凝神。
他垂眸落笔,墨色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
待写完一句,他目光微凝,才骤然看清纸上所书——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呦呦……
姜烛岳半阖上眼。
烛火跳跃,将他的眉眼映得晦暗不清。
*
几日后。
稚棠被宁遥拉着一同往空明寺上香祈福。
空明寺清幽古朴,香火袅袅,山间风轻,石阶微凉,一扫尘世喧嚣。
“娘亲,今日这里人好少。”
稚棠仰着小脸,望着山间层层叠叠的古柏与飞檐,疑惑说道。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素纱折枝玉兰花襦裙,身姿轻盈如柳,肌肤莹润似玉,未施粉黛却明艳动人。
鹅黄裙身衬得她娇俏明媚,裙摆随风轻漾,宛若春日初绽的娇花。
宁遥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太后特意吩咐过,不让寺里安排香客拥挤,咱们娘儿俩,正好清净祈福。”
稚棠乖乖点头,跟着母亲拾级而上。
踏入空明寺,风过林间,送来阵阵檀香。
宁遥牵着她缓步走入大殿,佛像庄严,宝相慈悲。
刚一进殿,便有僧人缓步上前,低声对宁遥道:“这位女施主,方丈已在禅房等候多时,有请施主一叙。”
宁遥眸色微顿,心中暗忖这空明方丈素日不问世事,今日何以这般郑重相邀?
她虽心怀疑惑,却也不便推辞:“呦呦,娘亲去去就回,你在此处乖乖上香,莫要乱动,凡事等我回来再说。”
“嗯,娘亲放心。”稚棠点点头。
宁遥随僧人转身离去后,殿内便只剩下了稚棠和明心二人。
稚棠正要上前上香,一道身影便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男子一身玄色暗纹流云广袖长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未带任何侍从,只静静立在佛龛一侧。
正是姜烛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