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太极殿。
荒景渊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的时候，殿外的更鼓刚敲过三更。
烛火跳了两下，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朱笔搁回笔架上，六十多岁的人了，精力大不如前，前些年还能彻夜理政，如今三更不到就腰酸背痛。
“陛下，该歇了。”
侧殿的老太监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碗参汤。
荒景渊没接，
抬手指了指桌角那叠刚送到的密报。
“念。”
“是。”
老太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凑到烛光下。
“青州八百里加急：罗城秋收完毕，官方公布四千一百二十万斤神种小麦入仓；随后十二支外州使团购粮，总计一千三百万斤售出，以物易粮为主，收入稀有金属、乌金木、战马等物资若干。”
“继续。”
“另，青州牧荒无极、利州牧独孤瀚泽各购一百万斤，其中青州购粮价格极低，近乎市价……”
荒景渊的手指敲在扶手上，没有说话。
“另附：罗城酿酒坊开工，据传将以神种小麦酿造灵气酒液，首批产量不详；此外，澜沧州龙吟口造船坞已建成，疑似镇南侯-罗宇在筹建大型江船。”
老太监念完了，小心翼翼地把密报放回去。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荒景渊盯着烛火的火苗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魏忠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魏总管三日前已到罗城，递了国书；罗城方面的回复是：神种小麦可以卖，谷种也可以卖，但……条件不是银子。”
“什么条件？”
“罗城开了三项：第一，罗氏商行要进入皇家掌控的核心十州，不仅要免税，还要主动提供商铺；第二，皇家典藏阁中的古籍抄本，给个一百套；第三……”
老太监的声音小了一些。
“第三是什么？”
“第三，朝廷公开发文，确认镇南侯封地范围包含云梦大泽全境及上下游水路的通行权，并免除封地十年赋税。”
听到这里，
荒景渊的手指停了。
免税十年。
水路通行权。
还要朝廷“公开发文确认”……
这已经不是在谈条件了。
这是在让朝廷亲手给他盖一个合法的地方王的圣旨。
“他以为他是谁？”
荒景渊的声音看似平静，
无形中却使得殿内伺候的几个太监齐刷刷跪了下来。
只不过，
在他发完火之后，又情不自禁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能怎么办呢？
打？
慧明大师说了，就算他亲自出山，面对那头白虎，也只有五五开。
而那白虎不过是罗宇二十多只宠兽之一，加上蛟龙、巨熊、蜈蚣王……真要撕破脸，怕不是会两败俱伤，皇家怕不是连核心十州都掌控不了了。
谈？
罗宇坐拥宠兽军团，粮草自给自足，根本不需要朝廷任何东西。
今天他肯卖粮食，卖谷种，已经算是给了朝廷面子。
虽然不想承认。
还有就是，现如今的大荒皇朝，看似云淡风轻，实际上暗潮涌动，哪怕是皇室也不敢轻举妄动。
十大家族，
不，
澜沧一族已经灭了，现在只剩下九大家族了，都在等着皇室犯错呢？
荒景渊闭上了眼，想了很多很多。
良久，
他的声音从嘴里发出了。
“第一条，同意。”
“第二条，古籍给他抄本，原本不动。”
“第三条……”
荒景渊停了好一会儿。
殿内，
落针可闻。
“同意。”
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
荒景渊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
老太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不敢动弹。
“让魏忠先买两百万斤神种，再把谷种谈下来就行了，多少都要。”荒景渊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道：“争取在皇室掌控的最核心的三州种上神谷种，只要能够能大丰收，这大荒的局势才能稳住。”
“奴才这就去传话。”
“等等。”
荒景渊叫住他，背对着烛光站了几息。
“顺便看一下罗城要卖灵气金蛋不……如果要卖，花代价也要买下一枚。”
好吧！
收集了这么多的情报，
老皇帝也不是傻子，当初救下七公主的鸡蛋羹，实际上就是灵气金蛋。
那个时候，打的障眼法，现在嘛？罗城那边都不装了，摊牌了，灵气鸡蛋，灵蜜等等，都是好东西；他要买一枚灵气金蛋，当然是自己吃……把身体好好的调理一下。
“是。”
老太监退出去的时候，把殿门关得极轻。
偌大的太极殿里，只剩荒景渊一个人。
他缓步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条缝，冷风灌了进来。
远处宫墙的角楼上挂着灯笼，光线昏黄，照不到多远的地方。
荒景渊站了很久。
“连年的灾害，朕这个皇帝……”
“当得可真窝囊啊。”
无人应答。
宫墙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下，投下摇摆不定的影子。
……
两天后的清晨。
魏忠在罗城客栈里接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回复。
展开一看，三条全都答应，
不仅如此，还多了一条，想要购买灵气金蛋。
魏忠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望着窗外罗城热闹的街市，长长吐了一口气。
好歹同意了。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准备去逛一逛。
出门的时候，
一头暗金色巨牛从街口慢悠悠走过，背上驮着十口大箱子，蹄子每落一步，青石板就震一下。
牛魔打了个响鼻，十分平静的扫了魏忠一眼。
魏忠条件反射地往墙根靠了靠。
这地方，
安全感真的太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