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死后第三天,我十七岁的弟弟抱着我的骨灰盒,走进了周霆的公司。
他看不见路。公司地址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背下来的。
前台拦住了他。电话打到三十二楼总裁办公室。
周霆笑了。
"又来?告诉苏荞,装死这招我见多了。想拿几百块的假条子骗钱,让她自己滚过来跪着求我。"
弟弟听不懂什么叫装死。他只听懂了两个字。
姐姐。
"姐姐死了呀。"他把骨灰盒往前递了递,声音很轻,"这是姐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霆说:"把那个骗子扔出去。"
弟弟没有被扔出去。
因为他抱着骨灰盒跪在了大厅地上,满手是血。
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种,六十块钱,薄木板拼的,边角开裂,走了两个小时的路,毛刺把他掌心划得全是口子。
他看不见血。但他感觉到手心是湿的,黏的。
他以为是汗。
前台小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手放在电话上,没动。
她看着那个少年跪在大理石地板上,骨灰盒搁在膝盖前面,像捧着一个婴儿。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焦距,直直地对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什么也看不到。
"我姐姐叫苏荞。"他说,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得能听清每一个字,"她丈夫叫周霆。她死了三天了,没有人来收她。我借了钱把她烧了。我来找她丈夫要丧葬费。"
前台小姑娘把手从电话上拿开,又放回去。
她打过这个电话了。楼上说了,扔出去。
两个保安走过来。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些的。
年纪大的那个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少年,又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骨灰盒,脚步慢了一拍。
年轻的那个没慢。他伸手去拽少年的胳膊。
少年没有挣扎。他只是把骨灰盒往怀里紧了紧,低下头,用下巴抵住盒盖。
"别碰我姐姐。"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说得很清楚。
"你们可以打我,拖我,把我扔到马路上。但是别碰这个盒子。我姐姐一辈子被人推来搡去的。她死了,就让她安安静静的。"
年轻保安的手停在半空。
年纪大的保安转过头,对前台说:"再打一次电话。跟周总说,这个人不像是骗子。"
前台又拨了三十二楼。
这一次,接电话的是周霆的助理赵明远。
"赵助理,大厅里有个人,说是周太太的弟弟,带了一个骨灰盒。保安问怎么处理。"
赵明远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他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墙看了一眼周霆。周霆正在签文件,脸上带着处理完一件无聊事之后的淡漠。
"我下来看看。"赵明远说。
他搁下电话,拿了件外套出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周霆的办公室方向。
周霆没有抬头。
赵明远下了楼。
穿过大堂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灰白色的眼睛。满手血痂。怀里一个开裂的木盒子。
赵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周霆身边做了六年助理,见过形形色色来闹事的人。苏荞的事他知道一些,不多,周霆不愿意提,他也不问。他只知道周霆有一个结了婚的太太,住在老城区的一间地下室里,每个月打一次生活费,金额很少。
这个少年他没见过。
他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灰白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
"苏衍。"
"苏荞是你姐姐?"
"是。"
赵明远看着那个骨灰盒。薄木板,没上漆,边角毛糙。盒盖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苏荞。
字迹像小孩子写的,又大又不整齐。
赵明远忽然明白了。这个字是眼前这个看不见的少年写的。他看不见,不知道笔画落在哪里,只能凭感觉一笔一划地摸着写。
赵明远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拨了周霆的电话。
"周总,我建议您下来看一眼。"
那头很快回了一句:"赵明远,我说过,把人扔出去。苏荞能用的花招我全见过,从跳楼到割腕到报警。现在连弟弟都搬出来了。你告诉她,离婚协议我让人拟了,她签字就能拿到五万块的补偿。不签,一分没有。"
赵明远握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少年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骨灰盒上的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正对着他。
"周总。"赵明远放低了声音,"那个骨灰盒是真的。"
周霆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我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处理掉。"
电话挂了。
赵明远把手机收回口袋。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他走回少年面前,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电梯。
苏衍跪在原地,不知道刚才那个人跟电话里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没有人来领他。
就像三天前一样。
他跪在停尸房门口,也没有人来领姐姐。
三天前。
苏衍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是在她租的那间地下室。
他看不见。从小就看不见。但他能摸到。
他每周去看姐姐一次。从他住的城中村出发,坐三站公交,下车之后沿着盲道走四百步,左拐,十二个台阶往下,就是地下室的门。
那天他敲了很久的门。
姐姐没有开。
姐姐总是很快开门的。他还没敲完第三下她就会把门拉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里拽,说"衍儿你慢点,台阶滑。"
但那天他敲了十几下,没有人应。
他以为她出去了。可他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听到房间里面有一种很微弱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电视声。
是手机的震动声。一直在响。没有人接。
他用力拧了门把手,门没锁,推开了。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他分辨不出来。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人死去三天之后身体开始变化的味道。
他叫了一声姐姐。
没人应。
他摸着墙壁走进去,绊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摔倒。是一只鞋。姐姐的鞋。
他继续往里走,碰到了床沿。
他伸手摸到了姐姐的胳膊。
凉的。
硬的。
他抓着那只胳膊,晃了晃。
"姐姐。"
没有回应。
他把手放到姐姐的鼻子下面。
没有气。
他把耳朵贴到姐姐的胸口。
没有声音。
苏衍跪在那张窄床前面,握着姐姐冰凉的手,没有哭。他不太会哭,姐姐从小教他的,哭没有用,哭了也没有人来。
他把姐姐的手放好,贴着她的身体摆齐,像小时候姐姐帮他整理衣服那样仔细。
然后他掏出手机。他的手机是那种最老的款式,按键很大,他能摸到每一个数字。
他拨了急救电话。
来的人告诉他,根据身体状况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到三天前。
他问,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那个人说,初步看是疾病,具体要等报告。桌子上有空药瓶,是治心脏的药。
他问,然后呢。
那个人说,你是家属?有其他家属吗?她丈夫呢?
他说,有。我姐姐有丈夫。叫周霆。
他用姐姐教他的方式拨了那个电话。没有人接。拨了五遍,没有人接。
后来他一个人去办的手续。
殡仪馆的人问他,什么规格?
他不知道什么叫规格。
那个人就说,最便宜的火化费是四百二,骨灰盒最便宜的六十。
他把口袋翻了翻。他平时在街边帮人按摩赚钱,一次二十块,好的时候一天能做四五个。口袋里有三百七十块钱,都是皱巴巴的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
差一百一十块。
他跪下来了。
殡仪馆那个工作人员看着他数了一下午的硬币,一枚一枚摸着数的。最后差了一百一。
工作人员说,算了小伙子,火化费我给你减免一百,骨灰盒的钱你赊着吧,回头再给。
苏衍不肯。他把头磕在水泥地上,说欠着的一定会还,一定会还。
工作人员拉他起来的时候,他额头上磕出了血印。
火化那天,炉子前面就他一个人。
他看不见火,但他感觉到了热。
骨灰装盒的时候,他捧着盒子,发现盒盖上是光的,什么也没写。
他找工作人员借了一支笔。
"我看不见,但是我会写我姐姐的名字。她教过我。"
他握着笔,凭记忆在盒盖上写了三个字。
苏荞。
写得歪歪扭扭的,第二个字偏到了盒盖边缘。
他摸了摸,觉得不太好,想擦掉重写。
工作人员说:"别擦了,挺好的。你姐姐认得出来。"
苏衍把骨灰盒抱进怀里。
他开始往周霆的公司走。
走了两个小时。中间摔了一跤,盒子差点掉了,他整个人扑在地上把盒子护在身下。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破了,手掌也被盒子的毛边划开了口子。
他不知道在流血。他看不见。
他只觉得手心湿湿的,黏黏的。
他以为是汗。
苏衍在大厅地板上跪了四十分钟。
中间有两个员工从旁边路过。一个绕开了,步子很快。另一个多看了几眼,被同事拉走了。
那个被拉走的人小声说:"那个骨灰盒上写的是不是'苏荞'?周总太太不就姓苏吗?"
拉他的人说:"少管闲事。走。"
四十分钟之后,一个穿清洁工作服的中年女人走到苏衍旁边。
她弯下腰,在他旁边放了一瓶水。
"孩子,喝口水。"
苏衍偏了偏头,对着声音的方向。"谢谢。"
"你是苏荞的弟弟?"
苏衍点了点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叫秦桂兰,在这栋楼里做了八年保洁。苏荞结婚后来过几次公司,后来就不来了。但有一年过年,苏荞给她送过一袋饺子,是自己包的,皮厚馅大,羊肉胡萝卜的。
秦桂兰记了很久。
"你姐姐,真的走了?"
"嗯。"
秦桂兰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
她立刻后退了两步,低下头,手握紧了扫帚。
来的人是周母钱丽华。
钱丽华穿了一件烟灰色羊绒大衣,围巾是丝质的,浅驼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进门的时候两个保安同时侧身让路,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问好。
她的步子很稳。视线扫过大厅的时候,看到了地上跪着的苏衍。
她停了一下。
眉头动了一动。
"这是谁?"她问旁边的保安。
年纪大的保安说:"说是周太太的弟弟,拿了一个骨灰盒。"
钱丽华的视线落在那个粗糙的木盒子上,落在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的"苏荞"两个字上。
她没有什么表情上的变化。她只是把视线挪开了,像看到地上的一块污渍那样自然地挪开了。
"又来这一套。"她的声音不大,但大厅的回音把每个字送得很清楚。"上次是她自己来闹,哭着喊着说怀了孕要见霆儿。查了呢?根本没有怀孕。这次连苦肉计都升级了,找个瞎子来装弟弟。"
苏衍听到了"瞎子"两个字。
他没有动。
钱丽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不是苏衍能分辨出牌子的那种。
"年轻人。她给你多少钱?五百?一千?值得你跪在这里?"
苏衍抬起头。他的眼睛对着钱丽华的方向,偏了一点角度。灰白色的眼球上没有光。
"我不认识你。"他说,"我找周霆。他是我姐夫。我姐姐死了,他应该出丧葬费。"
钱丽华的嘴角抿了一下。
"死了?苏荞要是真死了,那是她自己的命。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她嫁进来三年,不能生,不能赚钱,整天像块膏药一样贴着。我儿子已经仁至义尽了,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她自己不争气,怪谁?"
秦桂兰在角落里握着扫帚的手攥紧了。
苏衍说:"姐姐每个月拿到的生活费是八百块。房租六百。剩两百块,她给我一百,自己留一百。买药的钱不够,她就隔一天吃一次。"
钱丽华没有接话。
苏衍继续说:"她心脏不好。需要每天吃药。药是一百二一盒,三十片。她掰成两半,一盒吃两个月。"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最后一个月她连药都买不起了。她打了电话给周霆。二十三个。"
"一个都没有接通。"
大厅里很安静。
前台小姑娘低着头盯着桌面。两个保安站在原地没有动。秦桂兰的眼泪沿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钱丽华站了几秒,然后把大衣的扣子整了整。
"编。继续编。"她转身往电梯走,"保安,给我把人请出去。别让他在这里影响公司形象。"
她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大厅外面冲进来一个女人。
短头发,羽绒服,运动鞋,跑得脸通红。
"苏衍!"
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少年。她冲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手怎么回事?全是血!"
她叫林可。苏荞生前在夜市上摆摊时认识的朋友。苏荞死后第二天苏衍找到了她的号码打过去,林可在电话里哭了二十分钟,然后问他需要什么。
苏衍说,我需要有人告诉我周霆的公司怎么走。
林可说我跟你一起去。苏衍说不用,他会背路。林可不放心,一直在外面找他,找了一个多小时才追到这里来。
林可看到苏衍手上的血口子,看到面前这个开裂的骨灰盒,看到盒子上歪歪扭扭的"苏荞"两个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她抬头,看到了正要进电梯的钱丽华。
她认得这个女人。苏荞给她看过照片。婆婆。苏荞说起这个人的时候总是很小声,像是怕被听到一样。
"你是周霆的妈。"林可说。她的声音不是问句,是确认。
钱丽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
"我是苏荞的朋友。"
"苏荞还有朋友?"钱丽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拂掉衣角上的灰,"那你把这个人带走。告诉苏荞,想要钱就签离婚协议。别再玩这些下三滥的把戏。"
林可盯着她。
"苏荞死了。"
"你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她死在你儿子扔她去住的地下室里。死了三天,没有人知道。是她弟弟发现的。你儿子的电话打不通。你们家没有一个人去看过她。你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我她在玩把戏?"
林可的声音越来越高。大厅里路过的员工都停下了脚步。
钱丽华的脸色变了一变。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有人在她儿子的公司里,当着员工的面冲她喊。
"保安。"
两个保安走过来。
林可甩开了年轻保安伸过来的手。
"你碰我一下试试。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苏荞死了,你们周家得给个说法。给不了说法,我就去报社、去网上、去法院,我看你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钱丽华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隔着越来越窄的缝隙看了一眼地上的苏衍。
"给他二百块钱,让他走。"
电梯门关上了。
林可蹲在苏衍面前,拉着他的手,一块一块地帮他把手上的血痂擦掉。苏衍没说话,只是把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一些。
"走吧。"林可拽他起来,"先不跟他们纠缠了。你先吃东西。"
苏衍站了起来。他的膝盖跪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林可扶住他。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苏衍忽然停下来,把头转向前台的方向。
"那个打电话的姐姐。"他说,"麻烦你告诉周霆一声,我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我答应过我姐姐,把她的事情办完。"
前台小姑娘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苏衍被林可扶着走了出去。
秦桂兰站在角落里,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面。
她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前台边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苏荞以前每个月来公司,不是来找周总闹的。她是来给周总送换季的衣服。每次都是从后门进的,放下东西就走,连周总的面都不见。后来周总不让她来了,她就把衣服寄快递,收件人写的是你们前台的名字。"
前台小姑娘愣住了。
"她每次都夹一张纸条,写着'麻烦转交给周先生'。我替她送上去过两次。第二次被周总的妈看到了,骂了我一顿,说以后苏荞的东西全部扔掉,不许送。"
秦桂兰拿起扫帚,转身走了。
前台小姑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地板上苏衍跪过的地方。
大理石上有一小片血渍。
三十二楼。
赵明远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手机,看着楼下广场上两个人的背影走远。一个扶着另一个,走得很慢。
他关掉手机屏幕,回到工位上坐下。
电脑上还亮着周霆让他草拟的那份离婚协议。补偿金一栏写着五万元整。
赵明远的手指放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打字。
办公室的门推开了。周霆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那边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人走了。"
周霆嗯了一声,走到赵明远桌边,看了一眼屏幕。
"这份协议今天发给苏荞。让她签。签了,五万打给她。不签就拖着,反正她也没别的办法。"
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周霆看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
"周总。"赵明远斟酌了一下,"刚才那个少年,我下去看了一眼。他眼睛确实看不见,不像是装的。骨灰盒上写了苏太太的名字。"
周霆把咖啡放下。
"赵明远。你跟了我六年,有些事你应该很清楚。苏荞这个人,从结婚那天起就没消停过。先是跑到公司闹,说我冷落她。后来在家里闹,割了手腕,去医院一看,连皮都没破。再后来说自己怀孕了,逼我带她回周家吃饭。结果呢?假的。从头到尾就是在演戏。"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现在好了,死了。你信吗?她死了她弟弟千里迢迢跑到公司来要丧葬费?不找民政,不找社区,不找任何正规渠道。找我。带着骨灰盒来找我。这像正常人的做法吗?"
赵明远没有反驳。
周霆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苏荞确实来闹过。割过手腕,假的。说怀孕,也是假的。赵明远都经手处理过。
但他今天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个少年,看到的那个骨灰盒,看到的那些血口子,让他没办法把这件事和之前那些闹剧归到一类。
"好了,协议的事你盯着。"周霆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婉宁的生日宴定在周六。场地、花、灯光、蛋糕你再确认一遍。请帖发出去了吧?"
"发了。一百二十份。"
"好。这是今年最重要的事。"
周霆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赵明远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
苏荞。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搜。
搜不到什么。苏荞没有任何社交账号,没有新闻,没有任何公开信息。像是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
他又输入了"苏衍"。
也什么都没有。
赵明远关掉手机。他把离婚协议存了档,发到了苏荞的联系邮箱。
邮件发出去之后,系统弹回了一条通知。
发送失败。对方邮箱已注销。
赵明远盯着那行红色小字,坐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苏荞留在公司通讯录里的手机号。
嘟了一声,两声,没有人接。
第三声之后,一个机械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赵明远放下座机。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存,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走了。
第二天下午,苏衍又来了。
这次林可没有跟着。苏衍说不用,他记得路。
他没有带骨灰盒。骨灰盒放在林可家里,林可给它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摆在桌子正中间。
苏衍这次带了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
银的。很细。没有任何装饰。是结婚的时候周霆给苏荞的。苏荞戴了三年,洗碗的时候戴着,干活的时候戴着,从来没摘下来过。
苏衍在姐姐的手上摸到过这枚戒指。每次去看她,拉她的手,都能摸到那个细细的银圈。
他从姐姐的手上取下戒指的时候,手指已经僵硬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点褪下来。
他走进大厅。
前台换了一个人。昨天那个小姑娘今天不在。
新来的前台看到他就站了起来。
"你就是昨天来的那个人吧?周总说了,不见。你直接走吧,别让我叫保安。"
苏衍说:"我不是来见他的。我来还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放在前台的柜台上。
"这是我姐姐的结婚戒指。姐姐说过,这是借的,要还。"
新前台看了一眼那枚细银戒指。
没有钻石,没有品牌,甚至都不是金的。放在光亮的大理石柜台上,像一粒灰尘。
"放这儿干嘛?我又不是失物招领处。"
苏衍说:"麻烦你交给周霆。"
新前台拿起那枚戒指,用两根手指捏着,翻了翻。
"这也叫戒指?地摊上十块钱三个的吧?"她把戒指丢回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姐真可怜,嫁了个有钱人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混上。"
她笑了一下。
苏衍没有说话。他把戒指重新摸到手里,放回柜台上,往里推了推。
"不管值多少钱。是她的结婚戒指。她说要还,我就来还。"
新前台耸了耸肩,拿起戒指随手往抽屉里一丢。
苏衍听到了金属落进抽屉的声音。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大厅外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高跟鞋,香水味,和昨天钱丽华的不一样,更甜一些,像水果糖化在热水里的那种。
她和苏衍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就是苏荞的弟弟?"
苏衍停下脚步。
"你是谁?"
"我叫陆婉宁。"那个女人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种温度刚好的关切,"我听说了你的事。你来找周霆要丧葬费,他不肯给,对吗?"
苏衍没有回答。
陆婉宁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拉起苏衍的手,把信封塞到他掌心里。
"这里面有一千块钱。不多,你先拿去用。买点吃的,把手上的伤处理一下。"
苏衍握着那个信封。
"不用了。我来还东西的,不是来要钱的。"
他把信封递回去。
陆婉宁没有接。她轻轻把苏衍的手推了回去。
"你别倔。你姐姐的事我也很难过。这钱不是周霆给的,是我自己的。你就当我请你吃顿饭。"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苏衍看不到那个笑,但他听得到声音里的形状。那个笑很圆,很完整,没有任何毛刺。
太圆了。
像是练过的。
苏衍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了"谢谢",把信封收进了口袋。
陆婉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大厅。
苏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信封。
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折了两折,塞在钱的中间。
他摸到了,但是他看不见上面写了什么。
后来林可帮他看的。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别再来了。"
林可把纸条攥成一团,手上青筋暴起。
"这个女人。她就是那个陆婉宁?周霆的白月光?"
苏衍说:"她说她叫陆婉宁。"
林可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然后她把那一千块钱从信封里抽出来,摔在桌上。
"这钱不能要。"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好心。你姐姐跟我说过这个女人。周霆心尖尖上的人。你姐活着的时候,这个女人一根手指头都没帮过。你姐死了,她跑来给你一千块钱,外加一张纸条让你别来了。你觉得她在帮你?她是在帮周霆把你打发走。"
苏衍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林可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对着窗户的方向,外面有光,但他感觉不到。
"衍儿,你姐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苏衍微微偏了偏头。
"她说,'可姐,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看着衍儿。他看不到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我怕有人欺负他。'"
林可用力吸了一口气。
"苏荞没白交我这个朋友。谁欺负你,我跟谁拼命。"
苏衍把手伸过去,摸到了林可的手。
"可姐,我不是要跟他们拼命。我就是想让周霆出姐姐的丧葬费。她是他老婆。她死了。他应该出这个钱。"
"他不会出的。"
"那我就一直去。"
苏衍的声音很平,像他说的每一句话一样。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看不见的人才有的那种执拗。他看不见前面的路有多远、多难走、有多少人挡着。
所以他不怕。
他只会一直走。
与此同时,三十二楼的办公室里。
陆婉宁坐在周霆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花茶。
"我刚在门口碰到那个男孩了。挺可怜的。我给了他一千块钱,让他别再来了。"
周霆看了她一眼。"你不用管这种事。"
"我知道。但他一个看不见的人,大老远跑来,站在你们公司门口,万一被人拍到传到网上,对你影响不好。"陆婉宁放下茶杯,声音里带了一点担忧的意味,"我是怕你被苏荞的事牵连。"
周霆皱了皱眉。
"她不会再有什么花招了。她那个人我太了解了。折腾一阵子就消停了。"
陆婉宁笑了一下。
"你就是心太软。换了别人,早就把她扫地出门了。你还给她留着地下室住,每个月打生活费。她不知足。"
周霆没说话。他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翻了两页。
陆婉宁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对了,这周六的生日宴,我去试了那条裙子,特别好看。就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上次你帮我约的那个眼科专家,给我回电话了。他说有一个捐献者刚好配型成功,各项指标都很好。如果我想做手术,可以安排在下个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一件小事。
周霆转过头看她。
"真的?那太好了。你的眼睛这两年越来越差,一直拖着我就不放心。配型成功了就赶紧做。费用的事不用你管。"
陆婉宁弯下腰,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贴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被他的领口挡住了。
那个弧度很淡。很短。
但如果苏衍能看见,他大概会觉得那个弧度跟她给他塞信封时的笑是一模一样的。
太圆了。
一个毛刺都没有。
赵明远在周霆不知道的时候去了一趟那间地下室。
他找到了地址。公司财务的转账记录里有苏荞的收款账户,账户绑定了一个身份证号,身份证上的地址就是那间地下室所在的小区。
老小区。没有电梯。甚至算不上小区,就是几栋建于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黄的水泥。
地下室在最东边那栋楼的背面。要从一个生锈的铁门下去,十二个台阶,台阶很陡,墙上没有扶手。
赵明远走下去的时候差点滑倒。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管道常年渗水。
门没锁。门锁早就坏了,锁孔里塞着一团报纸。
他推开门。
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没有窗户。一盏日光灯挂在天花板正中间,已经不亮了。赵明远打开手机的灯。
一张单人床,床垫很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只塑料杯,杯子洗得很干净。旁边有三个空药瓶,标签上写着一种心脏药物的名字。
一个小冰箱,没有插电。打开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墙角有一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衣服。赵明远蹲下来翻了翻。都是旧衣服,洗得发白,但叠得很仔细。
折叠桌的抽屉里有一些东西。赵明远拉开来看了看。
一本记事本。封面已经磨破了。他翻开来,里面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第一页写着日期。三年前的。
"今天搬进来了。屋子有点潮,但比没有强。买了一瓶除湿剂放在枕头旁边。"
赵明远往后翻。
很多页都是流水账。几月几号,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几月几号,给弟弟买了一双鞋,打折的,四十九块。几月几号,药快吃完了,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到,先减半吃。
翻到大约中间位置的时候,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内容。
"今天给周霆打了电话。没接。"
"第三次了。还是没接。"
"药吃完了。打了社区医院的电话,说挂号要先交费。没钱。"
"胸口疼得厉害。歇了一天好了一些。"
赵明远继续翻。
倒数第三页。
"衍儿来看我了。他给我带了四个包子。我没告诉他我生病了。他看不见,但他很聪明,他会摸我的脸。我不能让他摸出来。我笑着跟他说话,他就信了。"
倒数第二页。
"给周霆打了第二十三个电话。没有接。给婆婆打了一个。婆婆说'别打了,霆儿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衍儿的眼角膜手术,还差三万四。"
赵明远把记事本合上。
他蹲在那间潮湿的地下室里,周围是发霉的墙壁和渗水的地面。他闻到了一种混合了霉味和旧衣服气味的空气。
苏荞在这里住了三年。
二十平米,没有窗户,没有暖气,没有热水。
周霆的公司每年营收数十亿。
赵明远站起来。他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上了一把小锁。锁不大,但他没有钥匙,也没有强行打开。
他把记事本拍了照,把铁皮盒子的位置记住了。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邻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一袋垃圾,看到赵明远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找苏荞。住地下室的那个。"
老太太把垃圾袋放下,叹了口气。
"走了。前几天被人抬出去的。那个瞎了眼的小伙子来的,哭都哭不出来。我帮他叫的殡仪馆。"
赵明远问:"她最后那几天你见过她吗?"
老太太想了想。"最后一次见她是一个星期前。她上楼倒垃圾,走几步就得歇一下,脸白得吓人。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吧,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有跟你提过什么人吗?"
"没怎么提过。就是有一次,我看到她在给什么人打电话。打了好几分钟,没人接。挂了以后她靠在墙上站了好久。后来她跟我说了一句,'大姐,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搬走了。'"
赵明远问:"什么人?"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没说。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一样。怎么说呢,不像是怕那个人来找她,倒像是怕那个人不会来。"
赵明远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上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
他打开手机,看着刚才拍的那些照片。记事本、空药瓶、薄被子、发霉的墙。
他翻到记事本最后一页那行字。
"衍儿的眼角膜手术,还差三万四。"
赵明远把手机放下,启动了车子。
他没有回公司。他去了城东的第一人民医院。
他在眼科住院部的护士站报了苏荞的名字。
护士翻了一下系统,说:"苏荞?有的。她登记了一份眼角膜捐献意向书。登记时间是八个月前。"
赵明远问:"指定受捐人是谁?"
护士犹豫了一下。"这个信息按规定是保密的。"
赵明远递了一张名片过去。"我是周氏集团总裁助理。苏荞是周总的太太。她已经去世了。我们需要确认一些信息。"
护士看了看名片,转身去问了主管。过了几分钟,主管出来了,态度比护士慎重得多。
"你说苏荞已经去世了?"
"是的。三天前。"
主管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他看着屏幕,表情变了一下。
"苏荞的眼角膜捐献意向书确实在我们这里。她八个月前来登记的。"
"受捐人呢?"
主管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
赵明远注意到他的表情。那不是保密规定造成的犹豫。是另一种犹豫。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受捐人的信息,我需要再核实一下。你留个联系方式,我确认后通知你。"
赵明远留了号码,离开了医院。
他坐在车里,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荞登记了眼角膜捐献。
陆婉宁即将接受眼角膜移植手术。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继续查。
周六。
陆婉宁的生日宴定在城中心最大的酒店。宴会厅能容纳两百人。周霆包下了整个二层。
白色的玫瑰铺满了入口。灯光是暖金色的,从水晶吊灯上洒下来,把每个人都照得皮肤发亮。
来宾的名单赵明远确认了三遍。都是周霆的生意伙伴、钱丽华的牌友、陆婉宁的闺蜜圈子。一百二十个人,没有一个认识苏荞。
苏荞在这个圈子里从来不存在。她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宴会、一次聚餐、一次家庭活动。周霆和钱丽华从不对外提起他有太太。所有人都以为陆婉宁就是周太太。
宴会七点开始。六点半的时候,宾客陆续到了。
钱丽华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得体。有人恭维她保养得好,她就说"哪里哪里"。有人问"周太太今天怎么没来",她就指一指正在里面忙着的陆婉宁,说"在呢"。
没有人问苏荞。
因为没有人知道苏荞。
七点整,周霆牵着陆婉宁的手出现在宴会厅入口。
陆婉宁穿了一件浅香槟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坠着两颗水滴形的钻石。她笑得温婉,得体,每一颗牙齿都亮着恰到好处的光。
她的眼睛有些问题。这是在场很多人都知道的。一种退行性的眼疾,视力一年比一年差。周霆为了她的眼睛找遍了全国的专家。
今晚,周霆有一个惊喜要宣布。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周霆站起来,端起香槟杯。
"今天是婉宁的生日。我想借这个机会,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他看着陆婉宁,目光里有一种赵明远从来没有在他看苏荞时见到过的温度。
"婉宁的眼角膜配型成功了。下个月就可以做手术。以后她就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
全场鼓掌。
陆婉宁捂住嘴,做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微微发颤。
"我真的没想到,谢谢你们。谢谢周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钱丽华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你受苦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周家的人,谁也亏待不了你。"
赵明远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橙汁。
他下午接到了医院主管的电话。
主管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奇怪。
"赵先生,苏荞的眼角膜捐献意向书,我查了一下原始记录。有一个地方比较特殊。"
"什么地方?"
"意向书上指定的受捐人,原始登记的名字是苏衍。也就是捐献者本人的弟弟。"
赵明远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但是这个受捐人名字,后来被更改了。"
"改成了谁?"
"陆婉宁。"
赵明远当时站在办公室窗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整个后背一阵发凉。
"谁改的?"
"系统记录显示,更改是在苏荞去世后的第二天完成的。操作人签字是一位女性。签名有点潦草,但我让同事辨认了一下。"
主管顿了一下。
"签名是钱丽华。"
现在,赵明远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看着钱丽华拉着陆婉宁的手,笑容满面地接受着满场的祝贺。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橙汁。
他没有喝。
他在想一件事。
苏荞活着的时候,用了三年时间攒钱,想给弟弟做眼角膜移植手术。攒到最后还差三万四。
她死了。
她留下了一份眼角膜捐献意向书。指定受捐人是她的弟弟苏衍。
她死后第二天。
有人改掉了那个名字。
把苏衍划掉,换成了陆婉宁。
苏荞的眼睛,她攒了三年的、想给弟弟的、自己死后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被人拿走了。
给了那个站在灯光下接受祝贺的女人。
赵明远把橙汁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他没有立刻去找周霆。
因为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那个签字,是钱丽华自己的主意,还是其他人授意的。
他需要证据。
宴会还在继续。有人在弹钢琴,有人在碰杯。陆婉宁的笑声像风铃一样飘在空气里。
赵明远走出了宴会厅。
他在走廊里差点撞到一个人。
秦桂兰。
秦桂兰不是宾客。她是来做临时保洁的。酒店缺人,她的保洁公司被临时调了过来。
她看到赵明远,愣了一下。
赵明远也愣了一下。
"秦姐?"
秦桂兰手里拎着一只垃圾桶,工作服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
"赵助理,你也在。"
赵明远看了看走廊的方向。没人。
"秦姐,我问你一件事。你在公司做了八年,苏荞来公司那几次,你见过她?"
秦桂兰点了点头。
"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秦桂兰想了想,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太会说话。我就觉得她不像周总他们说的那样。她每次来都轻手轻脚的,从后门走,从来不让人看见。有一年冬天她来送衣服,穿着一件很薄的外套,我说你怎么不多穿点,她说厚衣服给弟弟了。"
她顿了顿。
"有一次我在厕所里碰到她。她在打电话。我不是故意听的,就是碰巧。她对着电话叫了一声什么伯伯,语气特别恭敬,又特别亲。对面那个人叫她苏小姐,不是叫她周太太,也不是叫她苏荞。叫苏小姐。那个语气怎么说呢,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话。"
赵明远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她叫的是什么伯伯吗?"
秦桂兰摇头。"记不清了。就觉得那个电话不一般。但后来我也没多想,人家的私事。"
赵明远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苏荞给一个人打电话,叫"什么伯伯"。对方叫她"苏小姐"。语气是对重要人物的恭敬。
一个住在地下室里、每个月靠八百块生活费度日的女人,手机里存着一个这样的联系人。
赵明远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苏荞这个名字的各种组合。
还是什么都搜不到。
他换了一个思路。他搜了"苏",加上本地几个主要的商业家族姓氏。
搜到了一条十五年前的旧新闻。标题是:"本市知名企业家苏正远因病辞世,生前热心公益,捐助教育事业超千万。"
新闻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座小学的门口,笑容和善。
苏正远。
赵明远盯着这个名字。
苏荞,苏衍。都姓苏。
他继续往下查。但苏正远的信息很少。十五年前去世,此后几乎没有任何报道。像是刻意被抹去了一样。
赵明远把这条新闻截了图,存进了那个他还没命名的文件夹。
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
宴会厅里的掌声又响了一轮。
赵明远推开门,走了回去。
宴会进入尾声的时候,出了一件没有人预料到的事。
大厅门口的迎宾拦住了一个人。
不是宾客。是一个穿着洗旧了的外套、背着一个布包的少年。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焦距。
苏衍来了。
他不是来闹的。林可帮他查到了今天这个酒店有周霆的活动,苏衍一个人找了过来。
他站在大厅门口,不进去。他只是让迎宾帮他递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铜锁头。
"这是我姐姐的。姐姐生前放在枕头旁边。上面刻了她和周霆的名字。她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在桥上挂的那种锁。她一直留着。我来还给他。"
迎宾看着这个少年,又看了看手里的铜锁。
锁很小,铜绿斑斑,上面的字已经快磨平了。歪歪扭扭地刻着两行:周霆,苏荞。
迎宾为难地看了看里面。宴会快结束了,宾客都在拍照合影。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
迎宾找到了赵明远。
赵明远听完之后,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苏衍。
苏衍站在大门外面的台阶上,手扶着一根柱子。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赵明远走了出去。
"苏衍。"
苏衍把头转过来。
"赵助理。"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的声音。上次在大厅里你蹲在我面前说话,你的鞋子踩在地上有一个节奏。我记得。"
赵明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手里那个铜锁。
"这东西你不用还。留着吧。"
"姐姐说,她的东西都要还给周霆。她说她走的时候不想欠任何人。"
赵明远没有再劝。他把铜锁接过来。
"我替你转交。你先回去。"
苏衍点了点头。他松开柱子,顺着盲道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助理。"
"嗯。"
"我姐姐最后那几天,有没有给你们公司打过电话?"
赵明远的手指攥紧了铜锁。
他查过通话记录。苏荞在去世前两周内拨打了二十三次周霆的手机号,全部未接或被挂断。其中有一次拨打了公司总机。
那一次是赵明远接的。
苏荞在电话里说:"请帮我转告周霆,我的药吃完了,我需要去医院。"
赵明远转告了。周霆说:"她又开始了。别理她。"
赵明远把这件事放下了。
他看着苏衍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步一步走远,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用脚探一探盲道的方向。
赵明远把铜锁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没有进宴会厅。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办公室,打开电脑,把那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改了一个名字。
"苏荞。"
他开始整理他查到的所有东西。
记事本照片。空药瓶。地下室的照片。邻居的证词。医院的眼角膜记录。受捐人被更改的信息。苏正远的旧新闻。
他需要更多。
周日。
宴会的隔天,发生了一件事。
林可打来电话。声音不对。
"苏衍,你在哪儿?"
苏衍说在出租屋。
"你别出门。哪儿也别去。"
苏衍问怎么了。
林可沉默了两秒。
"你姐去世的那间地下室,今天早上有人去过了。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搬走了。床、被子、桌子、记事本,全部搬空了。连墙上的钉子都拔了。"
苏衍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去晚了一步。我今天早上想去帮你收一下你姐的遗物,到了一看,整个屋子空的,连个纸片都没留。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我问那个司机是谁让他来搬的,他说是一个姓钱的女人打的电话。"
姓钱。
钱丽华。
苏衍慢慢坐了下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搬走姐姐的东西?"
林可在电话那头用力呼了一口气。
"因为他们要假装你姐姐从来没有存在过。不留一点痕迹。你来闹,就是骗子。你说有地下室,有药瓶,有记事本,可你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了。"
苏衍坐在黑暗里。对他来说,世界一直是黑的。但是这种黑和平时不一样。这种黑有重量。
"可姐。"
"嗯。"
"姐姐的东西,有一样他们搬不走的。"
"什么?"
苏衍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了四折,边角皱巴巴的。
"姐姐死之前塞到我手里的。她说,弟弟,这张纸你收好,这是姐姐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
"什么纸?"
"我看不见。我一直没让别人看过。"
林可说:"你等着我。我现在就来。"
半小时后,林可坐在苏衍对面,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份表格。
最上面印着城东第一人民医院的抬头。
标题是:眼角膜捐献意向书。
捐献者栏写着苏荞的名字、身份证号、签名。
指定受捐人栏,林可看到了两行字。
第一行,用黑色签字笔写着:苏衍。字迹是苏荞的,林可认得。
这个名字被一条横线划掉了。
横线上方,用另一种笔迹,蓝色圆珠笔,写着另一个名字。
陆婉宁。
林可的手开始抖。
她看了那张纸很久。
第一行的"苏衍"是苏荞亲手写的。笔迹清楚,力道均匀。
划掉"苏衍"的那条横线,和上面"陆婉宁"三个字,是同一支笔写的。蓝色圆珠笔。笔迹不是苏荞的。
林可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回苏衍手里。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说出来就会炸掉一样。
"衍儿。你姐的眼角膜,她原来是要给你的。"
苏衍的手指摸着那张纸。他摸到了两行字的凹痕。第一行,笔迹深。第二行,笔迹浅,潦草。
"有人把我的名字划掉了?"
"对。"
"换成了谁?"
林可闭了一下眼睛。
"陆婉宁。"
苏衍的手指停在那行凹痕上,没有动。
很久。
"姐姐的眼睛,本来是给我的?"
"是。"
"现在给了那个女人?"
"是。"
苏衍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四折,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
"可姐,你带我去那个酒店。"
"什么?"
"昨天那个酒店。今天还有活动吗?"
林可想起来了。昨天的生日宴虽然结束了,但今天酒店还有一个续场。周霆包的。陆婉宁的生日宴分了两天,第一天是正式宴会,第二天是私人派对,只有最亲近的三四十人。
"你要去干什么?"
苏衍拿起他的外套。
"我不去闹。我就是想问他一句话。"
林可看着他。
"什么话?"
"我想问周霆,他知不知道他的女人用的是谁的眼睛。"
林可抓起车钥匙。
酒店的二楼,私人派对正在进行。
人不多。三十几个。都是核心圈子的人。
陆婉宁换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笑容比昨天少了一些拘谨,多了一些松弛。她挽着周霆的胳膊,跟几个女伴聊天。
钱丽华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翘着腿和两个老姐妹打视频聊天,声音控制在不打扰别人的范围内。
赵明远站在吧台旁边。他今天带了那个铜锁,想找机会交给周霆。但看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门口传来了一阵混乱。
先是迎宾的声音:"不好意思,今天是私人活动,你没有邀请函不能进来。"
然后是林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硬:"他不是来参加活动的。他就说一句话。"
然后是苏衍的声音。
"我是苏荞的弟弟。苏荞是周霆的太太。她死了。我来还她最后一样东西。"
宴会厅里的人转头看向门口。
周霆放下了酒杯。
钱丽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陆婉宁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裙摆。
苏衍被林可搀着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对着正前方,没有焦距。灰白色的眼球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浑浊。
他穿着那件洗旧的外套。布包挂在肩膀上。手上的血痂还没有完全结好。
三十多个人盯着他看。
周霆走了两步,挡在陆婉宁前面。
"谁让他进来的?"
迎宾跟在后面,一脸为难。"周总,我拦了,他非要进来。"
林可说:"我让他进来的。你有本事叫保安把我也一起扔出去。"
周霆没有看林可。他盯着苏衍。
"苏衍。我上次说的话你没听懂?我不相信苏荞死了。你们姐弟俩演戏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大。你想要什么?说个数。拿了钱就走,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苏衍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
摸出了那张纸。
他举着那张皱巴巴的纸,举得很高,像举着一面旗子。
他看不到纸上写了什么。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这张纸上写着什么,我看不见。"
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安静得他每个字都能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姐姐死之前塞到我手里的。她说,弟弟,姐姐最后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个了。"
周霆皱着眉看着那张纸。
"拿过来。"他对赵明远说。
赵明远走过去。他知道那张纸是什么。他已经从医院查到了。
但他还是把纸接了过来。
展开。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张纸上。
赵明远把纸递给了周霆。
周霆低头看。
眼角膜捐献意向书。
捐献者:苏荞。
指定受捐人。
第一行。黑色签字笔。苏衍。
被一条横线划掉了。
第二行。蓝色圆珠笔。陆婉宁。
周霆的手指攥着那张纸。他的视线在两行名字之间来回移动。
苏衍的声音继续说。
"姐姐一直在给我攒做手术的钱。她说等她攒够了,就把她自己的眼角膜给我。她签了这张纸。可是她死了以后,有人把我的名字划掉了。"
他把头转向一个方向。他看不到人,但他能听到方向。
他把头转向了陆婉宁站着的方向。
"这位小姐。"
陆婉宁没有说话。
"你现在看到的东西,都是用我姐姐的眼睛看的。"
陆婉宁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苏衍继续说。
"我姐姐的眼睛。本来是要给我的。"
宴会厅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三十几个人像是被一只手按在了各自站着的地方。
苏衍从布包里摸出了另一样东西。那个六十块钱的骨灰盒。他今天带来了。
他把骨灰盒放在地上,跪了下来。
"周先生。"
周霆攥着那张纸,看着他。
"我姐姐死了。死了三天没人收尸。我借了四百块钱烧的她。她的骨灰盒是最便宜的,六十块。"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戒指,放在骨灰盒旁边。
"她的戒指,我上次还了。你们的人扔到抽屉里了。"
他又摸出铜锁。
"她的锁,我昨天给了赵助理。"
他最后摸了摸那张皱巴巴的纸。
"她的眼睛。"
他停了一下。
"我都还给你了。"
他跪在地上,灰白色的眼睛对着周霆的方向,偏了一点角度。
"你能不能把我姐姐还给我?"
周霆攥着那张纸。
他的视线从纸上移到苏衍脸上,又移到地上的骨灰盒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陆婉宁。
陆婉宁的脸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颜色。
周霆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
"婉宁?"
陆婉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钱丽华从沙发那边冲了过来。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响。
"胡说八道。这个瞎子满嘴胡说八道。那个捐献卡是假的。是苏荞生前伪造的,就是为了离间霆儿和婉宁。保安。给我把这个人拖出去。"
她弯腰去抢周霆手里的那张纸。
周霆把手缩了回去。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
钱丽华的手停在半空。
周霆说:"妈,医院那边更改受捐人的签字,是你签的。"
钱丽华的表情僵了。
"赵明远查过了。"周霆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更改时间是苏荞去世后的第二天。签名是你的名字。"
钱丽华后退了半步。
"我是为你好。那个女人的眼角膜,配型正好合适婉宁。你让它浪费了?给一个瞎子用?婉宁是你未来的太太,苏衍算什么?"
周霆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苏衍。被一条横线划掉的两个字。
那条横线划得很重,把纸都压出了沟。
像是划掉一个名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这个名字从世界上彻底抹掉。
周霆把那张纸慢慢折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陆婉宁。
陆婉宁的嘴唇白了,但她还在试图说话。
"周霆,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眼角膜是苏荞的。阿姨跟我说的是一个匿名捐献者。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颤。她的手在裙子侧面攥着布料。
周霆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下个月,那双眼睛里要装上苏荞的角膜。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苏衍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看苏衍。
他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宴会厅里,陆婉宁站在原地。钱丽华站在她旁边。三十几个宾客分散在各处,手里还端着酒杯。
没有人说话。
苏衍跪在地上,面前是骨灰盒,旁边是一枚银戒指和一个铜锁。
他不知道周霆已经离开了。
他还跪在那里,等着一个回答。
林可冲上去把苏衍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咱们走。"
苏衍被她拽着站起来,骨灰盒差点没拿稳。林可一把接过去,替他抱着。
苏衍的膝盖又跪麻了,走路有点踉跄。
他们走出宴会厅的时候,经过了陆婉宁。
林可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陆婉宁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脸上还挂着那种惊恐和委屈混合在一起的表情,但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林可说:"你的眼睛治好了以后,第一个看清楚的人应该是自己。看看自己长了一张什么脸。"
说完她扶着苏衍走了。
宴会厅里剩下三十几个人。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钱丽华扫了一眼四周,拉住陆婉宁的手臂,压低声音说:"别慌。那张纸不能说明什么。苏荞人都死了,口说无凭。"
陆婉宁把她的手甩开了。
"你跟我说的是匿名捐献。你说医院自己匹配的。你没告诉我是她。"
钱丽华盯着她。
"告诉你又怎样?你不做手术了?你的眼睛还要不要了?"
陆婉宁咬住了嘴唇。
钱丽华把声音压得更低。
"听我说。周霆那个人我了解。他生气一阵子就好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一件。苏荞死了,没有人能替她说话。她弟弟是个瞎子,他什么都证明不了。那张捐献卡,就算上面有改动,我也可以说是苏荞本人改的主意。"
陆婉宁看着她。
"那周霆呢?他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
钱丽华拍了拍她的手。
"交给我。你回去等消息。"
陆婉宁点了点头,拿起包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碰到了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
赵明远。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侧身让了路,没说话。
陆婉宁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到赵明远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朝下。
电梯下行。
陆婉宁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了第一次听到"眼角膜配型成功"这个消息的时候。
是钱丽华打电话告诉她的。
钱丽华说:"婉宁,好消息。有一个刚去世的人,眼角膜各项指标跟你完全匹配。医院说是最理想的供体。我已经帮你签了接收意向。"
她问:"是谁?"
钱丽华说:"匿名的。这种事不需要知道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的眼睛有救了。"
她信了。
她真的以为是匿名捐献。
至少她选择相信。
因为如果不信,她就得追问。追问了,答案也许是她承受不了的。
她没有追问。
电梯到了一楼。陆婉宁走出酒店。
门口的花还没撤。白色的玫瑰已经有点蔫了。
她走过那些花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花瓣的边缘已经发黄了。
她加快脚步走了。
赵明远在走廊里站了几分钟,然后去找周霆。
周霆没有回宴会厅。他在酒店的停车场里,坐在车的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赵明远敲了两下车窗。
周霆按下了车窗。
"你查到的东西,都说。"
赵明远弯下腰,把文件夹递了进去。
"周总,这些是我这几天收集的。苏太太的地下室里有一本记事本,我拍了照。记事本里记录了她过去三年的生活。她的生活费是每月八百。药是心脏的药,每月一百二。她把药减半吃。她在去世前两周打了二十三个电话给你,全部未接。"
周霆接过文件夹,没有翻开。
"她的手机号已经停机了。邮箱也注销了。"
赵明远继续说。
"她住的地下室,今天早上被人清空了。我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是你母亲安排的。"
周霆没说话。
"医院的记录我也查了。苏太太八个月前在城东第一人民医院登记了眼角膜捐献意向书。原始登记的受捐人是苏衍。更改时间是苏太太去世后第二天,操作签名是你母亲。"
周霆把文件夹翻开了。
第一张是记事本的照片。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几月几号,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
第二张是空药瓶的照片。药名他不认识。
第三张是地下室的全景。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墙壁上有一片一片的霉斑。
他的手指停在第四张照片上。
那是记事本的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衍儿的眼角膜手术,还差三万四。"
周霆合上文件夹。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她的死亡证明在哪里?"
赵明远说:"社区医院开的。死因是心源性猝死。她的心脏病有医院病历。我调过了,至少有两年的就诊记录,但后来中断了。中断的原因推测是没有钱继续就医。"
"殡仪馆呢?"
"我也查了。苏衍三天前把她送去的城西殡仪馆。最低标准火化。骨灰盒六十块。"
周霆发动了车。
"去殡仪馆。"
赵明远坐上了副驾。
车开了二十分钟。
殡仪馆的夜班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值守。赵明远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
值班的人翻了翻登记簿。
"苏荞?有。三天前。火化编号是当天的第四号。"
"经手的工作人员呢?"
"老吴。他白天在。要不你明天来?"
赵明远看了看周霆。周霆坐在等候室的塑料椅子上,没有动。
赵明远说:"能不能请老吴今晚过来?"
值班的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明远递过来的名片,拨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棉衣骑着电动车到了。他看起来很困,但没有抱怨。
他看到周霆的时候,打量了两眼。
"你就是那个姑娘的丈夫?"
周霆没有回答。赵明远说:"是的。周总想了解一下当天的情况。"
老吴搓了搓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天来的是一个小伙子。瞎的。看不见路。他一个人扶着墙走进来的,怀里抱着一卷毛毯。"
"毛毯里面是那个姑娘。"
"他说他姐姐死了。已经死了一天半了。他来得太晚了,尸体已经有变化了。但他看不见,他不知道。他抱了一路。"
周霆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问他什么规格。他不懂。我就说最便宜的火化四百二,骨灰盒另算。他把口袋全翻了。全是零钱。一块一块往外掏。有几枚五毛的硬币,还有一毛的。"
老吴停了一下。
"他数了一个多小时。我就在旁边看着。他看不见嘛,纸币他靠手感分大小,硬币他靠重量。一枚一枚地摸。最后数出来三百七十块。差一百一。"
"我说小伙子算了,火化费我给你减一百,盒子的钱你先欠着。他不肯。跪在我面前磕头。他说欠的钱一定会还。他一天能挣四十块。到时候一分不少地给我。"
老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一个看不见的小伙子趴在地上给我磕头,说要分期还六十块钱的骨灰盒,这事我这辈子头一回碰到。"
"火化的时候就他一个人在。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亲属?他说有。他姐夫。在哪儿?他说不知道,电话打不通。"
赵明远问:"骨灰盒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
老吴点头。"他跟我借了笔。他说他看不见,但是他会写他姐姐的名字。他姐姐教过他。一笔一划地摸着写的。第二个字写歪了,他想擦了重写。我说别擦了,挺好的。你姐姐认得出来。"
老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那天走的时候,我看着他抱着那个盒子出了门。一步一步摸着走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他看不见我,但他回了头。他说谢谢。"
老吴不说了。
周霆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文件夹搁在旁边。
殡仪馆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管,照得所有东西都没有阴影。
周霆站起来。
"赵明远。"
"在。"
"苏荞的手机还能找到吗?"
"手机应该还在地下室里。但地下室已经被清空了。如果被一起搬走了,可能在你母亲那里。"
周霆走向门口。
"去找。"
两天后。
赵明远找到了苏荞的手机。
不在钱丽华那里。在垃圾回收站。
钱丽华清空地下室的时候,让人把所有东西当作废品处理了。衣服、家具、日用品,全部送到了废品回收站。手机夹在一件旧外套的口袋里,外套被压在一堆旧报纸下面。
赵明远到的时候,回收站的老板正在分拣废品。那件外套已经被扔进了准备打包的那一堆里。
赵明远花了二十分钟在废品堆里翻到了那件外套。外套很旧,棉花从领口露出来,拉链坏了,口袋里除了手机还有两张超市的收银条和一把钥匙。
手机屏幕碎了一半,但还能开机。没有锁屏密码。
赵明远没有翻看手机内容。他把手机直接交给了周霆。
周霆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关着门。
他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碎裂的玻璃把画面分成了几块,但还能看清。
壁纸是一张照片。
苏衍。
一个少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眼睛对着镜头的方向,没有焦距。他嘴角带着笑,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逗他开心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灰白色的眼睛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照片拍得不太好,有点糊。但构图很用心。拍照的人蹲在很低的位置,仰拍的,把苏衍拍得很高。
周霆打开了通话记录。
最近的通话记录在最上面。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周霆。周霆。周霆。周霆。
一屏全是他的名字。二十三个未接通的拨出电话。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时间跨度是十一天。
最后一个拨出电话的时间,距离苏荞被确认死亡的时间,只差了不到三个小时。
往下翻。
在二十三个"周霆"之前,有一个拨出电话,接通了。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
备注名是:婆婆。
周霆点开了这条记录。他打开了旁边的通话录音功能。苏荞的手机是旧款,有自动录音。
录音播放了。
一个疲倦的女声。苏荞的声音。
"妈,是我,苏荞。我想请您帮我跟周霆说一声,我的药吃完了,我需要去医院。他的电话我打不通。"
另一个女声。钱丽华。
"你还有完没完?霆儿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你还不明白吗?药吃完了?你不会自己去买?每个月给你的钱不够?"
"八百块,药就要一百二。房租六百。剩下的钱要吃饭。"
"吃饭能花多少?你一个人过,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妈,我只是想让他帮我挂一个号。社区医院的心脏科要预约,排到了下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了。我最近心口疼得厉害。"
钱丽华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说:
"我劝你少折腾。你活着是个累赘,死了倒干净。挂号的事我不管。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快死了,就去签个离婚协议,还能拿五万块钱。拿着钱自己看病去。"
"妈。"
"别叫我妈。从你嫁进来那天起我就没承认过你。"
电话挂了。
录音结束。
周霆坐在椅子上。
录音播完后办公室里特别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变得很清楚。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键。
"赵明远,让我妈来公司一趟。"
"周总,你母亲那边,需要我说什么理由吗?"
"不用说理由。"
周霆挂了内线。
他拿起苏荞的手机,又翻了一会儿。
短信很少。大部分是银行扣款通知和话费提醒。
有一条编辑了但没发出去的短信。草稿箱里的。
收件人是周霆。
内容只有一句话。
"周霆,我好像真的要死了。你能不能回来看我一次。就一次。"
发送时间显示为空。她没有按发送。
周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天快黑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公司在三十二楼。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城市像是一张摊开的灯网,每一个亮点都是一户人家,一盏灯,一桌饭。
苏荞的地下室没有窗。她看不到灯。
苏衍也看不到。
两个人,一个没有窗户,一个没有眼睛。
周霆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抽屉角落里有一个信封。是赵明远之前从前台那里拿上来的。新前台丢到抽屉里的那枚银戒指也在里面。
他把戒指拿出来。
很细。很轻。银色已经发乌了。
他把戒指放在掌心里,合上了手指。
钱丽华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长外套,妆容一如既往地精致。走进周霆的办公室时,她先扫了一眼桌面上扣着的那部旧手机,脸色没变。
"什么事?大晚上叫我来。"
周霆把手机翻过来,按下了播放键。
她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活着是个累赘,死了倒干净。"
钱丽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段录音。
但她的反应很快。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姿势从容。
"你在哪儿找到的?"
"垃圾回收站。你派人清空她住处的时候,把她的手机也当废品扔了。"
钱丽华没有接话。
周霆继续说:"她打了二十三个电话给我,你知道吧?"
"知道。"
"你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打电话骚扰你的事还少吗?去年打了多少次?每次都是哭诉,卖惨,说自己过不下去了。你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烦透了。你说你再也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我让赵明远给你的工作手机设了过滤。把她的号码拉黑了。是你让我设的。你忘了?"
周霆没有说话。
钱丽华看着他。
"霆儿,你现在坐在这里听一段录音就心疼了?她活着的时候你心疼过吗?她来公司闹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让保安拦着她,别让她上来丢人。你说你后悔结了这门婚。你说如果不是当年你爸非要逼你,你这辈子都不会娶她。"
"这些话你都忘了?"
周霆的手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忘。
他说过这些话。每一句都说过。
钱丽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要怪就怪你爸。当年非要你娶苏荞。说什么苏家对周家有恩。什么恩?我嫁给你爸三十年,我都没搞清楚苏家到底帮了什么忙。你爸临死前就留下一句话,让你照顾苏家的女儿。你照顾了。你给她房子住,给她生活费。她自己不争气,怪谁?"
周霆说:"爸说苏家对周家有恩。"
"恩?苏正远都死了十五年了。一个过了气的老头子,留下两个拖油瓶。一个是嫁不出去的病秧子,一个是从小就瞎了眼的拖累。你爸当年脑子进了水才答应这门亲事。"
"眼角膜的事,你怎么解释?"
钱丽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不是慌张,是一种被迫要说明显而易见的事情时的不耐烦。
"苏荞死了。她的眼角膜跟婉宁的配型吻合度百分之九十八。这是万里挑一的概率。我让它给一个瞎子?苏衍的眼睛是先天的,做了手术也未必恢复得好。婉宁不一样,她是退行性的,换了角膜就能好。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她指定给她弟弟的。你没有权利改。"
"她死了。死人没有权利。"
钱丽华说完这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霆盯着她。
钱丽华回看着他。
"你现在想怎样?去告我?告你亲妈?苏荞死了。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跟婉宁好好过。别让一个死人毁了你的前程。"
她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
"妈。"
钱丽华停下脚步。
"你知不知道苏荞的父亲苏正远到底帮了我们家什么忙?"
钱丽华的背影顿了一下。
"不知道。你爸从来没说过具体的。只说有恩。"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周霆坐在椅子上。
他拿起那部旧手机,翻到了通讯录。
通讯录里人很少。不到二十个联系人。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
大部分是标着"社区医院""水电维修""房东"之类的名字。
有一个名字跟其他的不一样。
郑伯伯。
周霆看着这个名字,皱了皱眉。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按下了拨打键。
嘟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没有人接。
他挂了。
又拨了一次。
这次第二声的时候,有人接了。
一个苍老的男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苏荞?"
周霆没说话。
"苏荞?是你吗?"那个声音停了一下,"你怎么这么久没给伯伯打电话了?上次你说身体不好,我让你去看医生,你去了没有?"
周霆握着手机。
对方又说了一句。
"孩子,你说话。别吓伯伯。"
周霆开口了:"我不是苏荞。我是她丈夫。周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那个沉默和苏衍说"姐姐死了"时候的沉默不一样。苏衍那次的沉默是没有人回应。这一次的沉默是有人在回应,但对方需要时间来消化某种他不愿意相信的东西。
"周霆。"那个声音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变了。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入水底。
"苏荞呢?"
周霆说:"她去世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变得更深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周霆差点没听清。
"我没有保住她。"
电话挂了。
苏衍和林可搬了新住处。
原来的出租屋在那次被人闯入翻找之后就没法住了。门锁被撬了,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衣服和杂物被翻得满地都是。
苏衍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双鞋,一条毛巾,一把为客人按摩用的折叠椅。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姐姐给他的几样东西:一把指甲刀,一个翻盖手机的充电器(手机已经坏了),还有一条编绳,姐姐十四岁那年用毛线编的,红色和黄色交替,他一直系在手腕上。
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编织袋里,跟着林可搬到了她住的小区。
林可的房子也不大。一室一厅,但有阳光。
她在客厅的桌上腾出了一块地方,铺了白布,把苏荞的骨灰盒放在中间。骨灰盒旁边摆了一杯水和一只苹果。
苏衍摸到了骨灰盒的位置,记住了。
每天早上他起来的第一件事是走到桌子前面,把手放在骨灰盒上,说一声"姐姐早"。
林可看着他做这件事,每次都背过身去擦一下脸。
搬来的第三天,有人敲门。
林可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七十岁左右,身形不高,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干净利落。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特别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锐利,是老人家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清醒。
"请问,苏衍住在这里吗?"
林可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林可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郑伯年。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一个公司的名字和一个职位。
她没听过这个公司,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是苏衍和苏荞父亲苏正远的故交。"老人说,"我跟苏正远四十年的交情。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来看看衍儿。"
林可转头看了看屋里的苏衍。苏衍坐在沙发上,听到了门口的声音,但他没有认出来。
"苏衍,有人找你。"
苏衍走到门口。
"你好。你是?"
老人看着苏衍。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苏衍灰白色的眼睛上,落在他手腕上那条红黄相间的编绳上,落在他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的脸上。
"衍儿。"老人的声音有些涩,"我是郑伯伯。你爸的老朋友。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那时候才两岁。"
苏衍站在原地,偏着头,像是在搜索记忆中有没有这个声音。
"你姐姐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苏衍想了想。
"姐姐说过。她说有一个伯伯,是爸爸最好的朋友。爸爸走的时候拜托这个伯伯照看我们。"
郑伯年点了点头。
"我答应了你爸。但我没有照看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可把他让进了屋子。
郑伯年进门就看到了桌上的骨灰盒。
他走到桌前,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骨灰盒盖子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苏荞。"他低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对着骨灰盒鞠了一躬。
"孩子,伯伯来晚了。"
他直起身,转头看着苏衍。
"衍儿,坐下来。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苏衍在沙发上坐下来。林可坐在旁边,没有走开。
郑伯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父亲苏正远,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他不喜欢张扬,做了很多事都不让人知道。外面的人只知道他做过一些生意,捐过一些钱,后来生病去世了。但他真正做过的事情,比外面传的大得多。"
"二十年前,本市有一个企业家叫周建国。你应该不认识。他是周霆的父亲。周建国当年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债,走投无路。是你父亲出的钱,帮他把债还了。不是借的,是给的。你父亲说,建国兄是个做事的人,只是运气差了一些。帮他一把,他将来能做大。"
"后来周建国真的做大了。周氏集团,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起步的。"
苏衍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听不懂什么叫起步,什么叫企业。但他能听懂一件事。
有人帮了周家。那个人是他爸爸。
"你爸爸十五年前去世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份遗嘱。遗嘱里有两件事。第一件,他名下的一些财产放在我这里代管。等苏荞三十岁的时候转交给她。如果苏荞不在了,就转交给你。"
苏衍问:"什么财产?"
"一家公司。不大。你爸爸留下来的老底子。这些年我帮他打理着,没让它散。"
"第二件事。"郑伯年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爸爸的遗嘱里有一条附加条款。他说,他帮了周建国。这份恩情,他不要求周家还。但他提了一个条件。如果他的孩子将来和周家有了关联,周家必须善待他的孩子。如果没有做到,所有当年的帮扶需要连本带息归还。"
"你爸爸留这一条的时候,苏荞和周霆的婚事已经在谈了。是周建国提的。他说要报恩。你爸爸不太放心,才加了这一条。"
林可在旁边听着,手指攥紧了沙发垫。
"等一下。"她开口了。"你的意思是,苏荞嫁给周霆,本来是周家报恩的方式?结果他们把她扔到地下室里,每个月给八百块,让她连药都买不起,死了三天都没人管?"
郑伯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这些年一直在外地。苏荞不常联系我。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三个月前。她说一切都好。她说周霆对她挺好的。她说弟弟的眼睛快攒够手术费了。"
他停了一下。
"她从来不跟我说实话。跟她爸爸一样。吃了多大的苦都自己咽着。报喜不报忧。"
苏衍握着手腕上的编绳,没有说话。
郑伯年看着他。
"衍儿。你父亲给了周家一切。周家用你姐姐的命来回报。这笔账,我帮你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你父亲遗嘱的副本。还有当年帮助周建国的所有转账记录和协议。你看不见,但林可姑娘可以替你看。"
林可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她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这个金额。"
她抬头看着郑伯年。
"苏荞知道这些吗?"
郑伯年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爸爸帮过周家,但不知道帮了多少。她从来没问过我要这份遗嘱。她说她不想靠爸爸的旧账过日子。"
林可把文件放下。
"可是周家知道吗?周霆知道吗?"
"周建国知道。但他在五年前也去世了。他有没有告诉周霆,我不清楚。看周霆对苏荞的态度,我猜他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
郑伯年站了起来。
"我明天约周霆见面。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衍儿。你姐姐的眼角膜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件事,我会帮你处理。"
苏衍说:"郑伯伯。"
"嗯?"
"我不要报仇。我就要一个公道。姐姐活着的时候没人给她公道。她死了,总该有人说一句她没做错什么。"
郑伯年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看不见世界的少年。
"会有人说的。"
郑伯年约周霆见面,选的地方是城南一个旧茶楼。
不是什么高档场所。二楼一个包间,竹椅子,粗瓷杯,窗外能看到一条河。
郑伯年比周霆早到了半小时。他坐在椅子上喝茶,没有站起来迎接。
周霆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个老人。
他不认识郑伯年。在他的记忆里,苏荞的手机通讯录上那个"郑伯伯",他只是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对方得知苏荞去世后说了一句"我没有保住她"就挂了。之后郑伯年主动联系了赵明远,约了这次见面。赵明远查了郑伯年的背景,发现这个老人在本市的商界有一定分量。具体多少分量,赵明远说他查不完全,太多信息是封存的。
周霆走进来。
郑伯年抬了一下眼皮,看着他。
没有站起来。没有伸手。甚至没有示意他坐下。
周霆站在门口,等了两秒。
"郑先生。"
"坐。"
周霆坐下了。
郑伯年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花茶,大壶泡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明远查了一些。我父亲的旧交。"
"旧交。"郑伯年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摇了摇头。"不止旧交。你父亲还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第一个给我拜年。他管我叫郑叔。他跟你说过吗?"
周霆没回答。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很少跟他谈生意上的旧事。
"你知道你们周家是怎么起来的吗?"
"我父亲白手起家。"
郑伯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白手。你父亲那双手白过吗?"
他从茶桌旁边拿过一个文件袋,放在周霆面前。
"打开看看。"
周霆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文件。
第一份是一份转账协议。日期是二十年前。转出方:苏正远。接收方:周建国。金额后面跟了很多零。
第二份是一份补充协议。大意是苏正远自愿帮助周建国偿还全部债务,不要求归还本金,但保留一项权利:如果苏正远的子女将来因为与周家的关联而受到不公正对待,所有款项须连本带息归还。
第三份是一张手写的收据。周建国的笔迹。上面写着:收到苏兄帮扶款。建国此生不忘苏兄大恩。
周霆翻完了三份文件。
他的手指停在那张手写收据上。
他认得父亲的字。
"你们周家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是苏正远给的。你父亲当年欠了巨额的债,银行要查封他的房子。苏正远把自己一大半的积蓄拿出来,帮他还了债,又注了一笔资金让他重新起步。"
"从那以后,周建国开始做大。做到了今天的规模。而苏正远呢?他把钱给了周建国之后,自己的生意就紧了。加上身体不好,五年后就去世了。留下两个孩子。一个是苏荞,一个是苏衍。"
"你父亲感恩。他说要报恩。他提出让你娶苏荞。你父亲觉得这是最好的方式。把恩人的女儿娶进门,好好照顾。苏正远答应了。但他不放心,所以留了那份附加条款。"
郑伯年喝了一口茶。
"现在你说说。你怎么照顾的?"
周霆把文件放下来。
他没有辩解。
郑伯年等了一会儿。
"苏荞嫁给你三年。你给她住地下室,每月八百块。她心脏不好,买不起药。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她留下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是自己的眼角膜,指定给她弟弟。你妈把它改给了你的情人。"
他放下茶杯。
"周建国当年收到苏正远的钱的时候,在收据上写了一句话。此生不忘苏兄大恩。你看看你们周家做的事。你对得起你父亲写的这几个字吗?"
周霆坐在那把竹椅子上。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郑先生。我确实不知道这些。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家里的事是我母亲在管。她告诉我苏荞是一个远亲的女儿,我爸欠了人情,让我娶了她。她没有告诉我苏家到底做了什么。"
"你不知道。好。那你结婚三年,你问过吗?你关心过吗?你把一个活人扔到地下室里去住,你有没有想过她每天是怎么过的?"
周霆没有回答。
郑伯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周霆。
"苏正远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他说,伯年,我的两个孩子,荞荞懂事,她不会给人添麻烦。衍儿可怜,他看不见。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着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周霆。
"我没看好。我在外地,来往不便。苏荞每次跟我通电话都说一切都好。我信了她。我不该信的。"
"但你比我更不该信。你跟她住在同一个城市。你们是夫妻。你有一百个机会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你一个都没用。"
周霆站了起来。
"附加条款里说的连本带息归还,你要怎么算?"
郑伯年看着他。
"你以为我来是要钱的?"
周霆没说话。
"我要的不是钱。苏正远要的也不是钱。他要的是一个公道。他的女儿嫁到你们家,连个人都不算。他的女儿死了,你们当骗局处理。他的女儿的眼睛被偷了给了别的女人。"
"公道要怎么给,你自己想清楚。"
"至于这份附加条款。"郑伯年拿起文件,"如果你给不了公道,那就走法律程序。当年的款项连本带息算下来是多少,你的律师可以帮你算。我只告诉你一个数字。如果全额归还,你们周氏集团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
他把文件放回文件袋里。
"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
他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苏衍的眼睛,我已经联系了专家会诊。他的情况不是没有办法。新的角膜供体已经在匹配了。费用我来出。苏正远留下的那家公司,够覆盖这笔费用。"
他打开门。
"你不用替苏衍操心。苏家的孩子,苏家的朋友来管。"
门关上了。
周霆一个人坐在茶楼的包间里。
面前是两杯凉了的茶。
窗外的河面上有一艘小船慢慢划过去。船上的人弯着腰在收网。
周霆拿出手机,拨了赵明远的号码。
"查一下苏正远名下的公司,叫什么名字,现在谁在管。再查一下,三年前我们公司那次差点签不下来的文旅项目,最后是谁帮忙疏通的关系。"
赵明远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周总,文旅项目的事,当时对外说的是陆婉宁的家族出面帮忙斡旋。但我经手过一部分资料,有些环节对不上。我再查一下。"
"尽快。"
周霆挂了电话。
他把那杯凉透的花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苦。
赵明远的调查结果在第四天出来了。
他加了三个晚上的班,跑了四个部门,翻了两年前的项目卷宗。
文旅项目。三年前周氏集团最关键的一单生意。那笔项目金额巨大,谈了半年谈不下来,对方的决策层一直不松口。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项目要黄了。周霆急得开了三次紧急会议。
后来忽然峰回路转。对方的决策人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主动约了签约时间。周霆都感到意外。
陆婉宁说是她父亲帮忙打了招呼。周霆信了。
但赵明远这次翻到了一份中间联络人的通讯记录。那个中间人不是陆家的人。
中间人的备注名是一个公司。苏正远当年留下的那家公司。
再往下查。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郑伯年。但在三年前的项目斡旋期间,直接出面联络的不是郑伯年,是一个年轻女性。
联络邮件的署名是三个字。
苏荞。
赵明远查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又调出了苏荞的银行流水。八百块生活费的那张卡之外,苏荞还有一张几乎没有余额的储蓄卡。这张卡在三年前有过一笔大额支出,转账备注写的是"项目协调费用"。
金额不大,三万块。对于周氏集团的项目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月收入八百块的女人来说,那是她全部的积蓄。
苏荞拿出了自己所有的钱,通过她父亲留下的那家公司,走了一条只有苏家人才能走的旧关系网,帮周霆拿下了那个项目。
然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陆婉宁把功劳拿走了。或者说,陆婉宁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跟苏荞有关,她只是顺水推舟地认了这个人情。又或者,她知道。
赵明远不确定。
他把所有材料整理好,打印了两份。
一份给周霆。
另一份他锁在了自己的抽屉里。
他在周霆的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门推开。周霆坐在桌后面,看起来很疲倦。
赵明远把材料放在他面前。
"周总。文旅项目的事,我查清楚了。"
周霆翻开材料。
他看得很慢。
看到那个联络邮件署名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动作。
看到那笔三万块的转账记录的时候,他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是赵明远整理的一个时间线。
三年前三月。苏荞用个人存款支付项目协调费用。
三年前四月。项目签约成功。周霆在庆功宴上感谢陆婉宁的家族。
三年前五月。苏荞搬进地下室。原因:钱丽华以"周家不养闲人"为由,将苏荞从原本住的客房搬出,安排到老城区。
三年前六月。苏荞开始在夜市摆摊,补贴生活费和药费。
同月。周霆给陆婉宁买了一辆新车,作为答谢她家族帮忙的礼物。
赵明远没有在这些事实上加任何评价。他只是按时间排列了出来。
周霆把时间线看完了。
"这些材料,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
周霆合上文件夹。
"你怎么看?"
赵明远站在他面前。
"周总,这不是我该说的话。但你问了。"
"说。"
"苏太太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用她自己的钱和她父亲的旧关系,帮你拿下了三年前最重要的项目。她没有告诉你。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然后她被搬到了地下室。那笔钱花光之后,她连药都买不起了。"
赵明远停了一下。
"这些事如果不是我刻意去查,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苏太太活着的时候没说,死了以后也没打算让人知道。是郑先生的出现才串起了这条线。"
周霆把文件夹推到桌子角上。
"婉宁那边,她知不知道项目真正是谁帮的忙?"
"我不确定。但陆家当时确实没有跟这个项目有过任何实质性的接触。陆家在那个决策圈子里没有人脉。这一点我交叉核实过了。"
周霆沉默了。
赵明远说:"还有一件事。陆小姐上次在宴会上说她不知道眼角膜来自苏太太。我这两天又去了一趟医院。医院的接收手续上有一个签字栏,接收方本人需要确认供体信息。那份手续上,陆小姐签了字。供体信息栏里清楚地写着苏荞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赵明远把一份复印件放在桌上。
陆婉宁的签名清清楚楚。旁边的供体信息栏里,苏荞的名字印得明明白白。
"她签过。她看到过苏太太的名字。她说她不知道,这不是事实。"
周霆盯着那份复印件。
他的手指按在陆婉宁的签名上。
然后他把手拿开了。
"婉宁什么时候来公司?"
"她下午有个约会在附近,说顺路过来找你喝咖啡。"
"让她来。"
陆婉宁到的时候,脸上带着精心准备过的笑容。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袋甜品店的包装袋。
"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这几天你都没怎么联系我,我还以为你在忙。"
周霆坐在桌后面,没有动那袋蛋糕。
"坐。"
陆婉宁坐了下来,笑容稍微收了一些。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周霆把那份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陆婉宁低头看了看。
她的笑容消失了。
那是医院的接收手续。她的签名。供体信息栏里的苏荞的名字。
她抬起头。
"周霆,我可以解释。"
"你在宴会上说你不知道眼角膜来自苏荞。"
"我是后来才看到的。签字的时候文件很多,我没有仔细看每一项。后来我回去翻的时候才注意到。"
"你注意到了。然后呢?"
"然后我去问了阿姨。阿姨说这是医院的正常程序,供体信息是保密的,苏荞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只是行政记录,不代表什么。她让我不要多想。"
周霆看着她。
"你妈说不代表什么,你就不多想了?你看到上面写着苏荞的名字。你知道苏荞是我太太。你知道她死了。你知道你要用的眼角膜是从一个死去的女人身上取的。那个女人恰好是你要取代的那个人。你没有任何疑问?"
陆婉宁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的眼睛快看不见了。你知道的。这两年一直在恶化。配型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所以?"
"所以我选择不去想。"她的声音降了下来,"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但那是我的眼睛。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想在黑暗里过完这辈子。"
周霆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三年前的文旅项目。"
陆婉宁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说过是你家帮忙斡旋的。"
"是的。我爸托了人。"
"你爸托了谁?"
陆婉宁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太清楚具体的人。我爸说他打了几个电话。"
周霆把赵明远整理的材料推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陆婉宁翻开材料。
她看到了联络邮件的署名。苏荞。
她看到了三万块的转账记录。
她看到了时间线。
她看完了。
她抬头看着周霆。她没有说话。
周霆说:"项目不是你家帮的忙。是苏荞。她用她自己的钱,走了她父亲留下的关系。她帮了我。然后你拿了功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眼角膜是她的。你不知道项目是她帮的。你不知道她住在地下室。你不知道她吃不起药。你不知道她死了三天没人管。你什么都不知道。"
周霆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
陆婉宁站了起来。
"周霆,你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怪到我头上。苏荞嫁给你是你父亲安排的。你从来就不爱她。你自己说的,你后悔娶了她。这三年你对她做的事,不是我让你做的。"
"你对她好过吗?"她反问他,"你给她买过一件衣服吗?你带她出去吃过一次饭吗?你记得她的生日吗?你连她心脏不好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现在来审我?"
她拿起桌上那袋蛋糕,又放下了。
"我从来没有害过苏荞。我没有让她搬到地下室。我没有克扣她的生活费。我没有拦她的电话。这些事是你妈做的。你要找人算账,去找你妈。"
她走到门口。
"至于那个眼角膜。如果你觉得我不该用,我可以退。我去做手术把它取出来还给她弟弟。但你想清楚,取出来之后,我的眼睛就彻底完了。你愿意看着我变成另一个苏衍?"
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脆。
周霆坐在椅子上。
桌上摊着那些材料。
蛋糕的袋子还在桌角上。栗子味的甜香飘在空气里。
他想起苏荞以前也给他带过东西。不是蛋糕。是自己做的饭。装在保温饭盒里,从后门送到前台,让人转交。他一次都没吃过。
赵明远敲门进来。
"周总。郑先生那边来消息了。他说一周的考虑时间已经过了一半。他需要一个答复。"
周霆看着窗外。
"告诉他,我去见苏衍。"
周霆去了林可的住处。
赵明远开车送他到楼下,他让赵明远在车里等着。
他一个人上楼。
敲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门后面的人会怎么看他。
开门的是林可。
她看到周霆的时候,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厌恶。
"你来干什么?"
"我来见苏衍。"
林可堵在门口没有让路。
"苏衍不想见你。"
里面传来苏衍的声音。
"可姐,让他进来。"
林可咬了咬牙,侧身让了路。
周霆走进来。
屋子不大。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的骨灰盒。
白布。一杯水。一只苹果。
骨灰盒上面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苏荞。
他站在桌前。
苏衍坐在沙发上,灰白色的眼睛对着他进来的方向。
"周霆。"
"嗯。"
"你来做什么?"
周霆把视线从骨灰盒上移开,走到苏衍面前。
他没有坐下。他站着。
"我来给你丧葬费。"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林可从旁边伸手翻开了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
"四百八十块。"林可数了一下。"你什么意思?苏荞的命就值四百八十块?"
"不是。"周霆说。"四百二的火化费,六十块的骨灰盒。一共四百八十。苏衍当时付了三百七,差了一百一。殡仪馆减免了一百,骨灰盒赊了六十。这四百八十块是全额补上。"
林可盯着他。
"你以为你把钱还了就完了?"
"没完。"周霆说。"我来不是只为了这个。"
他看着苏衍。
"我看了你姐姐的记事本。看了她的手机。看了她的通话记录。看了她写给我的那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
苏衍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布料。
"我知道了你父亲和我们家的关系。我知道了文旅项目是她帮忙的。我知道了眼角膜的事是我妈改的。"
苏衍没有说话。
周霆把一个东西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来。
那枚银戒指。
他把戒指放在骨灰盒旁边。
"我还你了。"
苏衍听到了一个轻微的声响。金属碰到木头的声音。
"什么?"
"你上次还我的戒指。我现在还给她。放在她旁边。"
苏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还。姐姐说了要还给你。那是你的东西。"
"那是她的东西。"周霆说。"当年是我给她戴上的。我没有权利收回来。"
林可站在旁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周霆转向苏衍。
"你想要什么?"
苏衍把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他在听周霆的声音。他在判断这个声音里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一个公道。"
"什么样的公道?"
"姐姐这三年受的苦,要有人认。不是赔钱。是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她没有做错什么。她不是骗子,不是疯子,不是攀附你们周家的累赘。她是一个人。一个生了病没有人管的人。"
林可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还有眼角膜的事。你妈把苏荞留给弟弟的眼角膜改给了那个女人。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霆看了林可一眼。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该道歉的道歉,该承担的承担。"
林可的声音拔高了。
"道歉?你妈会道歉?那个陆婉宁会道歉?她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硬。你让她们给一个死了的人道歉?给一个看不见的少年道歉?你说个具体的,怎么道歉?在哪儿道歉?当着谁的面道歉?"
苏衍伸出手,碰了碰林可的手臂。
"可姐。"
林可闭了嘴。
苏衍转向周霆。
"周霆。你问我想要什么。我告诉你。"
"姐姐的眼角膜,我不要了。"
林可猛地转过头。
"衍儿!"
苏衍说:"那是姐姐的眼睛。不管给了谁,都是从姐姐身上出去的。我要回来又怎样?装进去的是一双用过别人泪水的角膜。我不要。"
林可的手在发抖。
苏衍继续说:"郑伯伯帮我联系了新的供体。我的眼睛有别的办法。不需要用姐姐的。"
他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走到骨灰盒旁边。他伸手摸到了盒盖上那三个字。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和那个盒子之间的距离,"弟弟不要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你留着。不管在谁身上,那还是你的。弟弟以后会有自己的眼睛。"
他转回头,对着周霆的方向。
"我只要一件事。你去姐姐的坟前。你跪下来。你给她磕三个头。你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周霆站在原地。
"就这些?"
"就这些。"
林可看着苏衍。她想说什么,张了两次嘴,没说出来。
周霆站了一会儿。
"好。"
他拿起那个装着四百八十块钱的信封,放在了骨灰盒旁边。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可冲到苏衍面前。
"你傻了?就让他磕三个头就完了?他们家做的那些事,苏荞受的那些苦,你就要三个头?"
苏衍摸了摸手腕上的编绳。
"姐姐活着的时候没有恨过谁。她要是能说话,她也不会让我去恨。三个头不是给我的。是给姐姐的。姐姐值得那三个头。"
林可捂住了脸。
钱丽华是最后一个接到消息的。
周霆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苏荞的父亲苏正远当年帮了周家的事,他已经全部了解了。那笔钱如果要连本带息归还,周氏集团扛不住。
第二件:眼角膜的事,他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陆婉宁的手术暂停。
第三件:他要去苏荞的坟前磕头。
钱丽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她说:"你疯了。"
"没疯。"
"你去给一个死了的女人磕头?你是周氏集团的总裁。你跪在一个乡下女人的坟前。传出去你这张脸往哪搁?"
"她不是乡下女人。她是苏正远的女儿。苏正远给了我们全家现在拥有的一切。"
"苏正远死了十五年了。他给的那些钱你爸早就十倍百倍地赚回来了。周家今天的成就是你爸和你拼出来的,不是靠施舍。"
"妈。"
"什么?"
"你去苏荞的坟前,给她磕三个头。"
钱丽华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问过苏衍,他想要什么。他说他只要一个公道。公道就是我们去苏荞坟前磕三个头,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我不去。你要去你自己去。我这辈子不会给苏荞下跪。活着的时候她不配,死了更不配。"
周霆在电话这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做好准备。郑伯年的律师团队已经在走程序了。附加条款的法律效力他们请了三家事务所论证。如果上法庭,我们没有胜算。"
"你让他告。我不怕。"
"妈。输了,周氏集团倒闭。你名下的房产、车、存款,全部会被执行。"
钱丽华不说话了。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然后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没有了刚才的尖锐。换了一种语气。像是一块硬了很久的冰,边缘开始出现了裂纹。
"我去看看。"
"不是去看看。是磕头。"
"你让我想想。"
电话挂了。
周霆放下手机。
他坐在车里。赵明远在驾驶座上,没有说话。
"赵明远。"
"在。"
"你觉得她会去吗?"
赵明远想了想。
"钱女士这个人,面子比命重要。但如果面子和命只能选一个,她会选命。"
周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两天后,钱丽华去了。
苏荞的墓在城西的公墓。最便宜的那一片区域。墓碑很小,是林可后来凑钱立的。碑面上刻着苏荞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
钱丽华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没有化妆。这是苏衍和林可第一次看到她素颜的样子。
苏衍站在墓碑旁边。林可站在他旁边。郑伯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周霆站在钱丽华后面。
墓地很安静。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到远处的树叶声。
钱丽华站在墓碑前面。她低头看着碑面上的字。
苏荞。
她认识这两个字。她嫌弃了三年的名字。
她站了很久。
苏衍在旁边开口了。
"你可以求我。但你先跪下来给我姐姐磕三个头。"
钱丽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霆。周霆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墓碑上。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郑伯年。郑伯年也没有看她。他在看苏衍。
没有人帮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弯了腰。
她的膝盖碰到了墓碑前的石阶。
她跪了下来。
钱丽华这辈子没有跪过任何人。嫁给周建国的时候没跪。去庙里烧香的时候没跪。她的膝盖碰到冰冷的石面时,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磕了第一个头。
额头碰到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个。
第三个。
磕完之后她跪在那里,没有马上起来。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盖住了。但苏衍听到了。苏衍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
"你说大声一点。"苏衍说。"我姐姐耳朵不好。"
钱丽华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块小小的墓碑。
"苏荞。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用手撑着石阶站了起来。她的膝盖上沾了灰。她没有拍。
她转身走了。走出墓地的时候,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她没有回头。
周霆走到墓碑前面。
他也跪下了。
他磕了三个头。
磕完之后他跪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字。
"苏荞。对不起。"
他说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他说了一个字是钱丽华没说的。
"我对不起你。"
他站起来。
苏衍面对着墓碑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姐姐。"他说,"你听到了吗。有人给你道歉了。"
他摸了摸墓碑的表面。手指沿着刻字的凹痕一笔一笔地摸。
"姐姐,弟弟的眼睛快好了。郑伯伯帮我找了医生。等我能看见了,我第一个来看你。"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眼睛上。
林可站在旁边,用力仰着头看天。
天上没有云。太阳很大。风很冷。
陆婉宁的结局在一周后到来。
不是周霆主动处理的。是她自己处理的。
消息传开之后,有人把宴会上苏衍跪在地上举着捐献卡的画面发到了网上。拍的人是当天的宾客之一,不知道是谁。视频很短,画质模糊,但声音很清楚。
苏衍的声音在视频里说:"你现在看到的东西,都是用我姐姐的眼睛看的。"
这段视频在三天之内被转发了无数次。评论区沸腾了。
有人骂周霆。有人骂钱丽华。但被骂得最多的是陆婉宁。
她的名字和"偷角膜"三个字绑在了一起。
陆婉宁关了手机。关了两天。
第三天她来找周霆。
她的妆花了。不是刚哭过的那种花。是好几天没卸妆,又反复补了几次的那种斑驳。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周霆坐在办公室里。他没有给她倒茶。
"眼角膜手术,我不做了。"
周霆看着她。
"我会联系医院,走流程退出受捐名单。苏荞的角膜现在已经取出冷冻保存了,还没有移植。退出之后,它可以重新匹配给苏衍。"
周霆没说话。
陆婉宁咬着嘴唇。
"你不用这个表情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早该这样做。你想说如果不是网上闹成这样我也不会退。"
她顿了顿。
"你说的对。如果没有这些事,我不会退。我的眼睛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但现在满世界都知道那是苏荞的角膜,我就是做了手术,我也不敢出门。我用谁的眼睛看世界,所有人都知道。我受不了。"
她站起来。
"周霆。我们之间也算了吧。我不是苏荞。我做不到她那样。替你帮忙不留名,受了委屈不吭声。我没有那个本事,也不想有。"
她转身走了。
这是陆婉宁最后一次走进周氏集团的大楼。
她走的时候经过了一楼大厅。秦桂兰正在拖地。她看到陆婉宁走过来,没有避让,拖把继续在地上推。
陆婉宁绕了一下,从拖过的湿地面上踩了过去。
高跟鞋在湿地面上打了个趔趄。她扶了一下墙,稳住了。
秦桂兰看着她走出旋转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这双鞋底太滑了,配不上那双眼睛。"
旁边路过的保安问她说什么。
"没什么。拖地呢。"
苏衍的手术安排在一个月后。
郑伯年联系的专家团队对他做了全面评估。结论是:他的眼睛虽然从小失明,但眼部结构发育正常,神经通路保留完整。通过角膜移植加上后续康复训练,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概率恢复视力。
新的供体来自正规的捐献渠道。和苏荞无关。
手术当天,林可陪着苏衍去的医院。
郑伯年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他带了一本旧书,是苏正远生前喜欢读的,他拿来打发时间。
手术很顺利。出来的时候苏衍的双眼缠着纱布。
他在病房里躺了五天。
第六天拆纱布。
拆的时候林可站在床边。郑伯年站在窗户旁边。
医生一层一层解开纱布。
苏衍闭着眼睛。
"苏衍,你慢慢睁开眼。不要急。光线可能会很刺眼。"
苏衍慢慢张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白色。天花板。很亮。他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到了模糊的形状。一个人站在他旁边。很近。
形状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是林可。
林可的脸。鼻子。眼睛。嘴。
他从来没有见过林可的脸。他认识林可两年了,他只知道她的声音、她的手、她走路的步子、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现在他看到了她的脸。
林可的眼睛红红的。但她在笑。
苏衍看了她很久。
"可姐。你长得跟我想的不一样。"
林可笑出了声,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不一样在哪?"
"我以为你很凶。看着挺好看的。"
林可用手背使劲擦了一把脸。
"少贫。你先看清楚再说。"
苏衍的视线慢慢移动。他看到了窗户。看到了阳光。
阳光。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阳光。
不是感觉到的那种温暖。是看到的。一道一道的,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里面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他盯着那些光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视线转向窗台。
窗台上摆着骨灰盒。
是林可带来的。她说苏衍第一次看到世界的时候,姐姐应该在旁边。
苏衍看着那个骨灰盒。薄木板。边角开裂。上面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他第一次看到了那三个字。
他自己写的。
苏荞。
他以前不知道这三个字写成什么样子。他只知道笔画。横竖撇捺,姐姐一笔一笔教他的。他闭着眼睛在空中比划过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
现在他看到了。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
他把手伸向骨灰盒。这次不是摸。是看着伸过去的。他第一次看着自己的手碰到那个盒子。
他的手指落在"苏荞"两个字上。
"姐姐。弟弟看到你的名字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姐姐好看。"
林可在旁边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用手捂着自己的嘴。
郑伯年站在窗边。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苏衍从枕头旁边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林可替他从旧手机里找到的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苏荞的照片。唯一的一张。
是苏荞拿旧手机自拍的。画面不太清楚,角度歪着,背景是地下室的水泥墙。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很用力。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嘴唇有些干。但她的眼睛很亮。
苏衍看着这张照片。
他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看。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
这是他的姐姐。养了他十七年的姐姐。背着他走路的姐姐。教他写名字的姐姐。每次见面都笑着说"弟弟你又长高了"的姐姐。
他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姐姐。"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上。
"弟弟看到你了。"
苏衍出院后,郑伯年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灰色的外墙,窗户很大,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楼的侧面钉着一块铜牌。
苏氏。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公司。"郑伯年站在门口,"这些年我帮他看着。公司不大,做的是本地的老行当。你父亲不贪大,他说够用就好。"
苏衍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铜牌。
苏氏。
他伸手摸了摸。铜牌的边缘磨得很圆滑,是风吹日晒十几年留下的痕迹。
"我爸留的?"
"你爸亲手挂上去的。他说这两个字是咱家的根。以后不管谁来接手,这个名字不能换。"
苏衍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郑伯伯。我能进去看看吗?"
"这是你的。随便看。"
苏衍走了进去。
楼里面很干净。有人在打理。一楼是办公区,桌椅很旧但擦得亮。二楼是仓库和档案室。三楼是一间小会议室,窗户对着外面的桂花树。
郑伯年领他在各个房间走了一圈。
走到三楼会议室的时候,苏衍在一面墙前面停了下来。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这栋楼的门口,背后就是那两棵桂花树。树还很小。男人笑着,手搭在树干上。
苏衍看着照片里的人。
"这是我爸?"
"是。这张照片是公司刚开业那年拍的。那年你还没出生。"
苏衍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他两岁的时候父亲就生病了,三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他对父亲唯一的记忆是一双手。大的、温的、托着他后脑勺的手。
现在他看到了父亲的脸。
和姐姐有点像。眉眼的轮廓,笑起来的样子。
"他长得好看。"苏衍说。
郑伯年走到他旁边。
"你爸说过一句话。他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子女平安。他活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苏荞。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三遍,让我看着你们。"
苏衍从照片上把视线挪开。
"郑伯伯。我接。"
"什么?"
"这个公司。我来接。"
郑伯年看着他。
"你才十七岁。"
"我可以学。"
"你的眼睛刚好。"
"我能看见了。以前看不见我都活过来了。现在看见了,有什么做不了的。"
郑伯年看着这个少年。他的眼睛不再是灰白色的了。新的角膜让他的眼睛变成了深棕色。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在苏正远身上见过的。
不是精明,不是野心。
是一种很安静的、不慌不忙的、确信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的坚定。
"好。"郑伯年说。"我教你。"
一年后。
苏衍十八岁。
苏氏公司在他的手里慢慢运转起来了。他没有急着扩张,也没有做什么大动作。他把郑伯年教他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用起来。公司做的还是老行当,服务本地的几个固定客户。利润不高,但稳。
林可在公司帮他。她没有什么学历,但她做事麻利,嘴又快,跟客户打交道的活全归她管。
苏衍自己负责内务。他学得很快。他说这大概是因为他从小看不见,所以特别会听。他能从一个人说话的语气里判断出对方是认真的还是敷衍的,是诚恳的还是在打马虎眼。
郑伯年每周来一次,看看账目,提点几句。他说苏衍有他父亲的沉稳,但比他父亲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苏衍问。
"你比你爸多吃了十七年的苦。这十七年不是白吃的。你爸太善良,所以容易信人。你不一样。你不容易信,但一旦信了,比谁都重。"
苏衍笑了笑。他现在能笑了。能看着人笑。
他的桌子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苏荞的照片,用相框裱好了。一条红黄相间的编绳,搭在相框的角上。
每天早上他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看一眼照片,说一声"姐姐早"。
跟以前摸骨灰盒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他能看到姐姐的脸了。
骨灰盒已经不在林可家了。苏衍给姐姐换了一个好一点的墓穴。林可帮他挑的。不是最贵的,但位置好,朝南,能晒到太阳。
碑面上重新刻了字。除了名字和生卒年月,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墓志铭。
"她走的时候,没有人送。"
这行字是苏衍自己写的。刻碑的师傅说你要不要润色一下,苏衍说不用。就这样。
每个周末他都会去一次。带一束花,一只苹果,坐在碑前待一个下午。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坐着。看着碑上的名字。
有时候他会说几句话。
"姐姐,公司上个月账平了。"
"姐姐,林可姐今天跟客户吵架了。她嗓门太大了,跟你说的一样。"
"姐姐,郑伯伯说我做得还行。比爸爸当年强一点。他可能在安慰我。"
有一次他去的时候,发现碑前多了一束花。
不是他放的。花是白色的百合。还没完全干。
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人。
他蹲下来看那束花。花的根部绑了一条丝带。丝带上什么都没有写。
但他知道是谁放的。
因为花束旁边的地上有两个膝盖印。
是跪过的痕迹。
苏衍把花摆正了。他没有拿走。
他站起来,看着碑上的名字。
"姐姐。有人来看你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墓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没有开。但他知道有人在里面。
他没有过去。
他走自己的路。
阳光打在他脸上,暖的。他眯了一下眼睛。
这是他能看见之后最喜欢的一件事。看阳光。各种各样的阳光。早上的,傍晚的,透过树叶的,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
他看不够。
他替姐姐一起看。
路边的车里,周霆坐在驾驶座上。他看着苏衍的背影走远。
少年的步子比一年前稳多了。不再试探着走,不再用脚摸盲道。他走得笔直,走得快,走得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扶的年轻人。
周霆坐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每周都来。有时候是苏衍来之前,有时候是苏衍走之后。他们没有约过,但偶尔会碰上。碰上了也不说话。最多点一下头。
周霆每次来都会跪下来。
他不需要苏衍要求了。
他自己来。
跪在碑前,待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赵明远问过他一次:"周总,您还会去多久?"
周霆说:"不知道。"
他的公司还在。但规模缩了不少。郑伯年那边的法律程序最终没有走到底。苏衍让郑伯年停了。他说他不要周家的钱。他说他爸爸给钱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来。他也不要。
郑伯年说你确定?
苏衍说确定。
郑伯年叹了一口气。
"你跟你爸一样。太善良了。"
苏衍说:"不是善良。是不想欠。他们欠姐姐的,三个头已经磕了。剩下的,姐姐不会要。我也不要。"
周氏集团留了下来。但周霆主动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拿出了公司年利润的百分之十,设立了一个专项基金。基金的名字叫"苏荞"。用于资助贫困家庭的重病患者就医。
第二件,他把城东第一人民医院的那份被篡改的眼角膜捐献意向书复印了一份,裱了框,挂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
赵明远第一次看到那个框的时候问他为什么。
周霆说:"提醒我。"
"提醒您什么?"
"提醒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买不起药,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没人接。她死了以后,她唯一留给弟弟的东西被人偷了。"
"这个人帮过我。救过我的公司。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要。"
"我连她心脏不好都不知道。"
赵明远站在那里。
"周总。苏太太的墓志铭是苏衍写的。'她走的时候,没有人送。'"
周霆看着窗外。
"以后每年她生日,你提醒我。"
"好。"
窗外的城市很大。灯火一直亮到天边。
苏衍在这座城市里的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灯火。
他看得到了。
他用自己的眼睛看。
不是姐姐的。
但他每次看到好看的东西,心里都会说一句。
"姐姐你看。"
每一次。
他都不会忘记说。
苏衍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郑伯年那里转交来的。一个旧信封。纸已经泛黄了。封口用蜡封的。
"这是苏荞在世的时候,交给我保管的。她说等你能看见字的时候再给你。"
苏衍坐在办公室里,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信纸。苏荞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知道这些字要被人等很久。
"弟弟。
如果你能看见这封信,说明你的眼睛好了。
姐姐没用,没能把眼睛给你。攒了三年的手术费还是不够。但姐姐给你留了别的东西。
你去柜子第三层。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咱爸给我的玉佩,你一直想摸但我不让你摸的那个。现在给你了。
还有一张存折。是我这三年省下来的。不多,两万四。够你吃一年饭。
弟弟,好好活。
别像姐姐这样。"
苏衍看完了信。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
他去了那个柜子。是姐姐在地下室用过的那个旧铁皮柜,钱丽华清空房间的时候被丢到了废品站。赵明远后来帮忙找了回来,送到了苏衍这里。
第三层。一个铁盒子。上了锁。
钥匙在苏荞的旧外套口袋里。赵明远从废品站翻出来的那件。
苏衍拿着钥匙打开了锁。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枚玉佩。不大。比拇指盖稍大一点。翠绿色。质地很好。是苏正远的遗物。苏荞从小贴身带着的。苏衍小时候每次去摸,苏荞都会拍开他的手,说"这个不能玩,是爸爸的"。
他摸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看到过。
现在他看到了。
绿色的。比他想象中的绿要深一些。表面有一种温润的光泽。边角因为被人长年贴身佩戴而磨得微微圆滑了。
苏衍把玉佩握在手心里。
很凉。但越握越暖。
盒子里的第二样东西是一个存折。
苏衍打开存折。
余额:两万四千三百一十二元整。
最后一笔存入是苏荞去世前一个月。金额八十元。
苏衍翻了翻前面的记录。每一笔存入都很小。五十,八十,一百。偶尔有一次两百的,备注写着"夜市收入"。
三年。
她用三年的时间,从每个月八百块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省出了两万四。
存折里有一张夹着的纸条。
苏荞的字。
"这个钱本来是给你做手术的。但不够。姐姐尽力了。"
苏衍把存折合上。
他把玉佩、存折和信纸一起放回铁盒子里。
他把铁盒子关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下午三点钟的阳光,斜斜的,金色的,从桂花树的枝叶缝隙里洒进来,在地板上印了一片碎金。
苏衍看着那片阳光。
他把玉佩从盒子里重新拿出来,放在阳光里。
玉佩在光线下变成了一种几乎透明的绿。
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
"弟弟看到玉佩了。真好看。"
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握紧了。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苏衍站在窗边,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阳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很久。
他终于能看到阳光了。
他要替姐姐把所有好看的东西都看一遍。
一样都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