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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开棺(1 / 1)

天刚亮,阿文被冻醒了。

义庄大堂的炕没有烧火,半夜温度掉到零下三十,被窝里那点热气全跑光了。他睁开眼,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九叔已经起来了,蹲在门口抽烟。烟锅子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暗。

阿如还在睡,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绿灯笼挂在梁上,火苗已经灭了,只剩一盏黑乎乎的纸壳子。

阿文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门口。

“师傅,早。”

九叔没回头,用烟杆指了指院子。

阿文顺着看过去,愣住了。

院子里多了一串脚印。

从院子门口一直延伸到义庄大堂门口,又折返出去。脚印不是人的——比人脚小一圈,形状像小孩的脚,但脚印很浅,像是踩在雪上根本没有重量。

“什么东西?”阿文蹲下来看。

“昨晚你贴符的那口棺材里的东西。”九叔吐了口烟,“它没进去,但也没走远。在院子里转了一宿。”

阿文打了个寒颤。

“现在呢?”

“天亮之前走了。”九叔站起来,用脚踢了踢雪,“往西边去了。”

阿如醒了,抱着被子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师兄,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睡。”阿文说。

阿如看了看院子里的脚印,脸上的睡意一下子没了。她爬起来,穿上棉袄,走到脚印旁边蹲下看了半天。

“这不是人的脚印。”阿如说。

“嗯,昨晚那口空棺材招来的。”九叔把烟杆叼回嘴里,“白天没事,它不敢出来。但今晚之前,得把那口棺材处理了。”

“怎么处理?”阿文问。

“烧了。”九叔说,“棺材烧了,它就没了住的地方,自然就走了。”

阿文看了看那口空棺材,还摞在东墙最上面。昨晚贴的三张符还在,但符纸的颜色变了——从黄色变成了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

“师傅,符褪色了。”

九叔走过去,踩在下面的棺材上,伸手摸了摸那三张符。符纸一碰就碎了,像烧过的纸灰一样飘下来。

“这东西比我想的厉害。”九叔跳下来,“今晚之前必须烧。阿文,你去砍点柴火。”

阿文找了一圈,义庄后院有一堆劈好的柴火,但被雪埋了。他扒开雪,抱了一捆松木柴到院子中央,堆成一个柴堆。

阿如从灶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师兄,先吃饭。”

粥是昨晚剩的苞米糊糊,热了热,稠得像浆糊。阿文接过碗,三两口喝完,继续搬柴。

九叔蹲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剪成三条,系在三根桃木棍上。

“师傅,这是干啥?”

“桃木镇煞。”九叔把桃木棍插在柴堆周围,“烧棺材的时候,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桃木棍加上红布,能挡住它一阵子。”

柴堆搭好了,九叔让阿文和阿如把空棺材从东墙上抬下来。

棺材不重,但阿文和阿如两个人抬着还是费劲。棺材板很薄,有些地方已经朽了,手指一摁就是一个坑。

“这棺材质量也太差了吧?”阿文喘着气说。

“瘸子孙抠门。”九叔说,“他用的棺材都是最便宜的杨木,连松木都舍不得买。这口棺材放了好几年了,不烂才怪。”

棺材抬到柴堆上,九叔围着棺材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阿文听不懂念的啥,像是一段顺口溜,又像是什么咒语。

念完了,九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棺材盖上。

“点火。”

阿文从灶房拿了一根烧火棍,棍头上缠着布条,蘸了点油,在灶膛里点着了。他把火棍递给九叔。

九叔接过火棍,在柴堆的四个角各点了一下。

松木柴很好烧,火苗子“呼”地蹿起来,很快就烧成了一片。棺材板在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放鞭炮。

阿文站在火堆旁边,脸被烤得发烫,后背还是凉的。他看着棺材在火里慢慢变形,棺材盖翘起来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棺材膛。

棺材膛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东西。

棺材膛的底部,有一层黑乎乎的液体,在火里“咕嘟咕嘟”冒泡。液体很稠,像沥青一样,烧出来的烟是黑的,又浓又臭。

阿文被烟呛得直咳嗽,退了好几步。

“那是什么?”阿如捂着鼻子问。

“尸油。”九叔说,“棺材里住过东西,就会积尸油。这口棺材至少被三个以上的野鬼住过。”

火越烧越旺,棺材板烧成了炭,炭又烧成了灰。那层黑乎乎的尸油被火烧干了,发出“呲呲”的声音,像是在惨叫。

烧到一半的时候,棺材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又尖又细的叫声,像老鼠被踩住了尾巴。声音从火堆里传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阿如捂住耳朵,脸色煞白。

九叔面不改色,又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松木柴。

叫声持续了十几秒钟,慢慢弱了下去,最后消失了。

火又烧了半个时辰,棺材烧成了一堆白灰。九叔用一根木棍在灰里扒拉了几下,扒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拳头大小,形状像一颗心脏,但硬得像石头。表面疙疙瘩瘩的,烧了这么久竟然没烧化。

“这是什么?”阿文问。

“棺材里长出来的东西。”九叔把那块东西捡起来,放在石头上,“野鬼住久了,棺材里会生这个东西。留着它,以后还能招鬼。烧了它,野鬼就不会再来了。”

九叔从腰间抽出杀猪刀——不对,他没带杀猪刀,那把是老魏的。九叔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把那块东西切成两半。

切开的断面是黑色的,里面有一个个小白点,像虫卵一样密密麻麻。阿文看了一眼就犯恶心。

“把它埋了。”九叔把两半东西递给阿文,“埋在后院墙角,埋深点,至少三尺。”

阿文拿着那两块东西,感觉手里像攥着一块冰,凉得刺骨。他走到后院,用铁锹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坑,把东西扔进去,填上土,用脚踩实。

回到前院的时候,九叔已经把灰堆收拾干净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傅,那今晚咱们还睡大堂吗?”

“睡。”九叔说,“棺材烧了,野鬼走了,没事了。”

阿如已经把被褥重新铺好了。阿文看了看那摞剩下的棺材,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放心睡。”九叔躺下了,“今晚要是再响,我把烟杆吃了。”

阿文苦笑了一声,也躺下来。

这一宿果然安静。棺材没响,院子里没脚印,连风都小了。

第二天早上,瘸子孙回来了。

老头儿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手里拎着两瓶烧酒。看见九叔,咧嘴笑了:“九哥,对不住对不住,在县城多喝了两杯,回来晚了。”

九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瘸子孙看见院子里少了一口棺材,愣了一下:“那口杨木棺材呢?”

“烧了。”九叔说。

“烧了?谁让你烧的?”瘸子孙急了,“那棺材还能用呢!”

“能用个屁。”九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里面住了一窝野鬼,不烧等着给你闹事?”

瘸子孙张了张嘴,看了看九叔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把烧酒放在地上,讪讪地笑:“烧了就烧了吧,九哥说了算。”

九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六具尸体寄存在你这儿,过两天有人来取。寄存费从你欠我的账里扣。”

瘸子孙点头哈腰:“行行行,九哥说了算。”

九叔带着阿文和阿如走出义庄。阿如牵着她骑来的那匹老马,马歇了两天,恢复了不少,但走起路来还是慢吞吞的。

“师傅,咱们去哪儿?”阿文问。

“回乱石沟。”九叔说,“怨尸的事还没完,得回去查查那个‘巫’字到底是谁留的。”

阿文回头看了一眼绥中义庄。瘸子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烧酒,冲他们挥手。

走了一段路,阿如忽然说:“师兄,那个瘸子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看你的眼神。”阿如小声说,“像认识你一样。”

阿文想了想,他确实没见过瘸子孙。但阿如这么一说,他也觉得瘸子孙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不是陌生人的那种看,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是谁”的看。

“师傅。”阿文追上九叔,“瘸子孙到底是什么人?”

九叔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一个老朋友。但老朋友有时候比敌人更危险。”

阿文回头看了一眼,绥中义庄已经看不见了。

路两边的雪地里,偶尔能看见几只乌鸦蹲在枯树枝上,黑压压的,盯着他们看。

阿如把绿灯笼提在手里,灯笼里的绿火在白天看不见,但她还是紧紧攥着木杆。

“走吧。”九叔说,“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义庄。”

阿文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身后的路在雪地里延伸,脚印很快被风吹来的雪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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