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后山走,林子越沉。
风是冷的,叶影是沉的,连落在肩头的天光,都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滞闷。
山道尽头,没有规整殿宇,没有弟子值守。
只有一道黑漆漆的山岩豁口,嵌在两山夹缝里,像一张吞人的嘴。
说实话,外头谁能想到。
堂堂正道大宗的后山深处,藏的是这种东西。
洞口萦绕的气息太杂,剑锋的冷锐裹着血腥的腥甜,还有一缕缕阴毒谷气,死死缠在岩壁草木上,散都散不开。
我觉得,整座神剑山的根,早就烂透了。
不是一点点腐朽,是从根底烂得透彻。
两人脚步放得极轻,顺着岩边阴影,缓缓靠近豁口。
越近,那股味道越清晰。
不是沙场大战过后的浓烈血臭。
是日积月累、细细密密、活人精血被一点点榨干的腐腥。
淡,但钻鼻,粘在呼吸里,挥之不去。
其实这味道,凌紫太熟。
万毒谷炼阴毒、养煞蛊,常年就是这种气,阴而不烈,阴得入骨,阴得磨人心神。
她垂眸看向脚下。
这一片地面,土色发黑,草尽数枯死,寸绿不生。
层层叠叠的旧渍浸在泥里,被山雨冲刷无数遍,依旧消不干净。
试问,寻常铸剑,何来这般蚀地的血痕?
洞口两侧,随意堆叠着无数残剑断刃。
那些剑,并非寻常废损兵器。
有的剑身莹白,品相极好,本该是锋锐利器,此刻却通体布满细密黑纹,剑体扭曲变形,戾气盘结,彻底废了。
都是被邪性养废的剑。
往里走数步,视野骤然开阔。
这是一处天然巨型岩洞,穹顶高阔,四壁岩壁斑驳潮湿,岩壁上凿满无数剑槽,一柄柄长短铁剑、制式长剑、宗门佩剑,齐齐倒插石壁,剑锋朝下。
千百柄,密密麻麻,森然林立。
这就是神剑盟对外闭口不谈的后山剑冢。
也是山下无数失踪少年,最后的归宿。
洞内无风,却刺骨寒凉。
每一柄剑的剑脊之上,都萦绕淡淡的暗红雾气,薄如蝉翼,缠而不散。
那是经年累月吸纳生人血气,沉淀下来的血煞戾气。
清尘驻足洞口,眼底温润彻底褪去,只剩沉沉肃穆。他袖中归元玉隐隐发烫,透出一层淡淡的莹白禅光,自发制衡洞内滔天煞气,低声道:“血气锁剑,以人养锋。”
“最阴毒的铸剑术。”
凌紫立在林立残剑之间,指尖微微攥紧。
说实话,比起明刀明枪的厮杀,这种藏在山门背后的歹毒,更让人作呕。
抓无辜稚子,囚于暗洞,日夜以生机、精血、神魂温养兵刃。
对外依旧自诩正道,教化江湖。
我觉得,世间最虚伪的道统,大抵莫过于此。
视线扫过岩洞角落,那里堆着破旧的锁链、锈蚀的镣铐,还有几截磨断的粗绳。
石地之上,有无数浅浅抓痕、跪痕、挣扎划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都是被困在这里的人,拼命挣扎、拼命求生,最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有的痕迹很浅,很稚嫩。
分明是孩童的指印。
陈婆十五岁的孙儿,还有镇上、周边村落一个个莫名失踪的少年,大概率就被关在这里,日复一日被榨取血气。
其实古道与他们的勾结,到此刻才算彻底摆明。
神剑盟有人、有地、有名头。
万毒谷有邪术、有阴法、有控煞之道。
二者相合,刚好能练成这等禁术邪剑。
那些外门弟子练的光鲜剑招,不过是掩人耳目。
宗门高层真正倚仗的,是这满洞血养邪锋。
岩壁深处,还有数柄未成型的新剑,暗红雾气最浓,煞气最重。
剑下石槽湿润,隐隐还有未干的浅淡血色,新鲜得刺眼。
说明就在近日,还有人被送入此处,用来养剑。
凌紫眼底的温度一寸寸沉下去,冷得彻底。
从前她只以为,神剑盟是贪名逐利、仗势欺人。
没想到,是嗜杀成性、以稚子为薪、以人命铸兵。
这种宗门,配称正道?
洞内剑影森寒,煞气翻涌,千百柄邪剑隐隐共振,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无数亡魂不甘的低泣。
清尘禅音微吐,温润禅韵缓缓铺开,一点点压制躁动的血煞,替那些枉死的生灵稍稍抚平戾气。
“此法损阴德、折根基、逆天伦。”他轻声道,“练得越多,宗门越毁。”
凌紫望着满洞森森剑冢,望着满地挣扎痕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毁?
不够。
作恶之人,自当偿罪。
她缓缓抬步,踏入剑冢最深处,周身沉寂已久的本源毒韵,悄然微微翻涌。
说实话,今日既然撞见了。
这脏地方,这脏规矩,这藏了数十年的脏罪孽。
也该彻底清一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