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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清朝老兵(1 / 1)

到了瑞宾楼门口,张宝山在台阶下站住了脚,把鸭舌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冲马成微微欠身。

那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会伺候人的:

“爷们,您先进去,找个座坐好。

到哪该点什么您点什么,拣可您顺口儿的来,都算我的。”

马成笑了笑,看了看眼前这座国营饭店。

现在也就帝都等几个大省会和直辖才有国营饭店了,剩下的都改制了。

“那不是让你破费吗?”

张宝山赶紧摆手。

“哎,您也甭跟我客气,这老话说不吃不喝,不成买卖。

您赶紧里边请,我这就去给您找人去。”

说完张宝山转身快步往街角走去,要不咋说厉害人连走道都不一样呢,张宝山再咋着急,这步子都是又急又稳,一点不乱。

京城还是有高人啊。

点了点头,马成领着吴大器推开瑞宾楼的玻璃门。

这一进门,俩人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国营饭店制服的服务员,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工牌。

服务员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打量了两人一眼。

到底是帝京的服务员,也就吴大器的疤脸让她多看了半秒,但人家显然见过世面,目光很快收回来,语气淡然起来:

“您好——咱们是用餐吗?几位啊?”

“两位,你们这火烧是论份还是论斤?”

马成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手写菜单。

服务员一低头,写了一张票递给马成。

“咱们这火烧是论两的,您门口买票就行。

买好了票把票拿到窗口去,那边给您下单子取餐。”

马成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那个小小的玻璃售票窗口。

不大点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姐,面前搁着一台老式售票机,旁边摞着一沓印着“瑞宾楼”红字的粮票大小的纸片。

一瞬间马成都有些恍惚。

这场面他有多少年没见过了,上辈子小时候跟他爹去国营饭店吃饭,都是先买票再端菜,后来这些老规矩慢慢就没了。

毕竟改制了,不是大城市,有谁能养得起那么多大爷一样的服务员啊。

他笑了笑走过去弯腰冲窗口里喊了一声:“师傅,给我开票——一样来一斤。”

售票大姐推了推老花镜瞅了他一眼,拿笔的手顿住了:

“一斤?一样一斤?

我说同志,咱们这光火烧就有猪肉大葱、牛肉胡萝卜、韭菜鸡蛋、三鲜虾仁好几种呢。

咱这一斤是五个,您这是几个人吃啊?吃得了吗?

咱可不兴浪费啊,粮食局有规定。”

“吃不了兜着走,您就开票吧。

我们来一趟不容易,多尝尝。每种都来点,凑一斤就行。”

说着,马成把钱递过去。

有吴大器在,别说一斤了,五斤他都吃得了。

刘闯跟他说过,吴大器在火车上,一个人能吃三斤多干豆腐卷大葱啊。

这还没算葱呢。

大姐接过钱数了数,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大小伙子胃口可真够可以的”,手上倒没停,啪啪啪撕了好几张票递出来。

马成拿着厚厚一摞票回到桌子上,把票往吴大器面前一拍。

“老七,你一会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吃就行。”

吴大器看着桌上那摞花花绿绿的票子,又看了看马成,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总经理。吃我会。”

很快一声吆喝,眼瞅着褡裢火烧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了。

这褡裢火烧就是长条馅饼,长条形的面皮煎得两面金黄,面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酱红色的肉馅在热气里微微颤动。

马成把一碟子老陈醋推到吴大器面前,又给他倒了点辣椒油。

吴大器也不耽误事,自己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汤汁滋地溅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哎呀,还真香。

吃出来好了,吴大器便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盘还在滋滋冒油的火烧。

马成则美滋滋的坐在原地看着,哎呀,上岁数人就愿意看别人吃饭,那是真有爽感啊。

而与此同时,张宝山正站在瑞宾楼门口不远处,踮着脚往街口张望。

就在这时,一辆三轮车从街角拐过来,车上坐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圆脸,秃顶,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绸褂。

老头是个金钱鼠尾辫子,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手指上套着一个翠绿的大扳指。

三轮车停稳,老头从车上慢悠悠地下来,整了整绸褂的领口,把佛珠换到左手腕上,右手捋了一下光亮的脑门。

那一瞬间,张宝山觉得眼前都亮了几分,也就只有谢广坤能与之媲美了。

“哎呦——我的老哥哥!您怎么才来啊!这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人家在里面都吃上了。”

张宝山赶紧迎上去。

海蛤蟆把扳指转了转,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忙什么啊——咱们是帝京人。

记住了,帝京人,就得有那个份儿。

甭管多大的买卖,甭管多大的老板,都得按规矩来。

人家来了帝京,你不得有个皇城根的面子,这急赤白脸的像什么样子。

我跟你说,这回来的你可看好了?

别跟上回那个似的,拎着个好家伙,张嘴就是几十万的货,结果我一看,全是假的。

要不是看在你老张的面子上,我早让人把他轰出去了。”

“哎呀!肯定没错!一看就是兜里有硬货的。

那派头,那话茬儿,绝对不是一般人!”张宝山拍着胸脯,又拿鸭舌帽扇了扇风。

海蛤蟆点了点头,把手帕叠好揣回兜里,佛珠从左手腕换到右手掌心慢慢捻着,迈步往瑞宾楼门口走去:

“走——喽喽去。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要是真有货,老规矩,你三我七;要是假的——你给我赔那桌饭钱。”

海蛤蟆推开瑞宾楼的玻璃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大堂。

正是饭点,大堂里坐了不少人,但他一眼就锁定了靠窗那张桌子旁边那个正慢条斯理喝汤的年轻人,以及他对面那个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吃火烧的大块头。

他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合十冲马成微微欠身,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反着光。

“哎呦——这位兄弟。老朽来迟了,实在是失礼。路上堵了辆马车,在菜市口那边耽搁了好一阵。让您久等了,海某给兄弟赔个不是。”

一听有人说话,马成赶紧一抬头。

这一抬头,马成看着海蛤蟆的打扮懵了。

不是。

这怎么还有个清朝老兵呢?

这是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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