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瑞宾楼门口,张宝山在台阶下站住了脚,把鸭舌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冲马成微微欠身。
那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会伺候人的:
“爷们,您先进去,找个座坐好。
到哪该点什么您点什么,拣可您顺口儿的来,都算我的。”
马成笑了笑,看了看眼前这座国营饭店。
现在也就帝都等几个大省会和直辖才有国营饭店了,剩下的都改制了。
“那不是让你破费吗?”
张宝山赶紧摆手。
“哎,您也甭跟我客气,这老话说不吃不喝,不成买卖。
您赶紧里边请,我这就去给您找人去。”
说完张宝山转身快步往街角走去,要不咋说厉害人连走道都不一样呢,张宝山再咋着急,这步子都是又急又稳,一点不乱。
京城还是有高人啊。
点了点头,马成领着吴大器推开瑞宾楼的玻璃门。
这一进门,俩人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国营饭店制服的服务员,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工牌。
服务员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打量了两人一眼。
到底是帝京的服务员,也就吴大器的疤脸让她多看了半秒,但人家显然见过世面,目光很快收回来,语气淡然起来:
“您好——咱们是用餐吗?几位啊?”
“两位,你们这火烧是论份还是论斤?”
马成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手写菜单。
服务员一低头,写了一张票递给马成。
“咱们这火烧是论两的,您门口买票就行。
买好了票把票拿到窗口去,那边给您下单子取餐。”
马成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那个小小的玻璃售票窗口。
不大点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姐,面前搁着一台老式售票机,旁边摞着一沓印着“瑞宾楼”红字的粮票大小的纸片。
一瞬间马成都有些恍惚。
这场面他有多少年没见过了,上辈子小时候跟他爹去国营饭店吃饭,都是先买票再端菜,后来这些老规矩慢慢就没了。
毕竟改制了,不是大城市,有谁能养得起那么多大爷一样的服务员啊。
他笑了笑走过去弯腰冲窗口里喊了一声:“师傅,给我开票——一样来一斤。”
售票大姐推了推老花镜瞅了他一眼,拿笔的手顿住了:
“一斤?一样一斤?
我说同志,咱们这光火烧就有猪肉大葱、牛肉胡萝卜、韭菜鸡蛋、三鲜虾仁好几种呢。
咱这一斤是五个,您这是几个人吃啊?吃得了吗?
咱可不兴浪费啊,粮食局有规定。”
“吃不了兜着走,您就开票吧。
我们来一趟不容易,多尝尝。每种都来点,凑一斤就行。”
说着,马成把钱递过去。
有吴大器在,别说一斤了,五斤他都吃得了。
刘闯跟他说过,吴大器在火车上,一个人能吃三斤多干豆腐卷大葱啊。
这还没算葱呢。
大姐接过钱数了数,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大小伙子胃口可真够可以的”,手上倒没停,啪啪啪撕了好几张票递出来。
马成拿着厚厚一摞票回到桌子上,把票往吴大器面前一拍。
“老七,你一会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吃就行。”
吴大器看着桌上那摞花花绿绿的票子,又看了看马成,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总经理。吃我会。”
很快一声吆喝,眼瞅着褡裢火烧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了。
这褡裢火烧就是长条馅饼,长条形的面皮煎得两面金黄,面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酱红色的肉馅在热气里微微颤动。
马成把一碟子老陈醋推到吴大器面前,又给他倒了点辣椒油。
吴大器也不耽误事,自己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汤汁滋地溅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哎呀,还真香。
吃出来好了,吴大器便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盘还在滋滋冒油的火烧。
马成则美滋滋的坐在原地看着,哎呀,上岁数人就愿意看别人吃饭,那是真有爽感啊。
而与此同时,张宝山正站在瑞宾楼门口不远处,踮着脚往街口张望。
就在这时,一辆三轮车从街角拐过来,车上坐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圆脸,秃顶,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绸褂。
老头是个金钱鼠尾辫子,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手指上套着一个翠绿的大扳指。
三轮车停稳,老头从车上慢悠悠地下来,整了整绸褂的领口,把佛珠换到左手腕上,右手捋了一下光亮的脑门。
那一瞬间,张宝山觉得眼前都亮了几分,也就只有谢广坤能与之媲美了。
“哎呦——我的老哥哥!您怎么才来啊!这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人家在里面都吃上了。”
张宝山赶紧迎上去。
海蛤蟆把扳指转了转,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忙什么啊——咱们是帝京人。
记住了,帝京人,就得有那个份儿。
甭管多大的买卖,甭管多大的老板,都得按规矩来。
人家来了帝京,你不得有个皇城根的面子,这急赤白脸的像什么样子。
我跟你说,这回来的你可看好了?
别跟上回那个似的,拎着个好家伙,张嘴就是几十万的货,结果我一看,全是假的。
要不是看在你老张的面子上,我早让人把他轰出去了。”
“哎呀!肯定没错!一看就是兜里有硬货的。
那派头,那话茬儿,绝对不是一般人!”张宝山拍着胸脯,又拿鸭舌帽扇了扇风。
海蛤蟆点了点头,把手帕叠好揣回兜里,佛珠从左手腕换到右手掌心慢慢捻着,迈步往瑞宾楼门口走去:
“走——喽喽去。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要是真有货,老规矩,你三我七;要是假的——你给我赔那桌饭钱。”
海蛤蟆推开瑞宾楼的玻璃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大堂。
正是饭点,大堂里坐了不少人,但他一眼就锁定了靠窗那张桌子旁边那个正慢条斯理喝汤的年轻人,以及他对面那个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吃火烧的大块头。
他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合十冲马成微微欠身,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反着光。
“哎呦——这位兄弟。老朽来迟了,实在是失礼。路上堵了辆马车,在菜市口那边耽搁了好一阵。让您久等了,海某给兄弟赔个不是。”
一听有人说话,马成赶紧一抬头。
这一抬头,马成看着海蛤蟆的打扮懵了。
不是。
这怎么还有个清朝老兵呢?
这是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