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刘闯这话,马成靠在沙发上笑了笑,把那只熏小鸡搁回袋子里:
“行——那我到时候帮你寻摸寻摸,给你找一个来。
就你师爷这手艺,怎么也得让你带个能配得上的人回去。”
刘闯的师爷是正八经的国营大店评定的一级技师,当年之所以被放到这,就是因为二机械厂要是宴请个什么人,到这里来隐蔽一些。
就冲这个手艺,也值得跟老头打好交道。
好厨子顶半壁江山啊。
一听这话,刘闯眼睛瞪得跟牛铃似的,往前凑了半步:
“哥——真的呀!你没骗我吧?”
“当然是真的。但是到时候降不降得住——就得看你自己了。”
马成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哎,就刘闯这点本事,加上东北老爷们爱媳妇的传统……
自己这到底算造孽还是帮他呢?
刘闯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擦皮鞋的吴大器,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行李,挠了挠头。
“哥,那咱们这就走啊?东西我都清点好了。”
“别急——人还没来全呢。”
马成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墙上的挂钟,摇了摇头。
刘闯愣了一下,就在这时,从楼下传来发动机突突突的声响,一辆拉达停在单元门口。
一看这车就有年头了,车门开的时候吱嘎响了一声,齐树森从后座上跳下来,拿脚后跟把车门踹上,车门弹了一下又自己弹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门上那道被踹出来的新凹痕,啐了一口:
他爹这破车是真该扔了。
方向盘歪的,刹车软的,车门还得拿脚才能关上。
等他从帝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亲爹换辆捷达。
齐树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不大的旅行包,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
一进门就一把攥住马成的手,使劲摇了又摇。
“哎呦——成子!可把我盼死了!你一个电话我二话不说就来了。”
马成笑着拉了拉他的手,拍拍他肩膀把他往里让:
“木头哥——这回上帝都,还得看你了。
咱们这一车人,就你去过帝都,到时候到了那边你就是活地图。
我说领凝儿上燕莎,还是你告诉我的呢,说那里头全是外国货,买个冰棍都两块五。”
齐树森愣了一下。
“我啥时候跟你说燕莎的事儿了?”
马成淡定的把屎盆子扣在了齐树森脑袋上。
“哥你忘了,你不说了吗,那地方有老毛子大娘们,大咋和西瓜一样大……”
登时齐树森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他的大脑以极快的速度转了一圈,嘴上没有丝毫停顿地接上了话:
“哈哈——弟妹是吧?成子你真有福气!”
不行,在说话他的形象就没了。
陆凝儿从洗手间里探出头,口红的盖还没拧上,微微点了点头叫了声“木头哥”。
齐树森很有分寸,冲着陆凝儿一点头,转过身来把马成拽出来,往旁边拉了半步压低声音:
“这会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还给你拽过来一个。”
马成一愣,这时门口那辆拉达的车门又吱嘎响了一声。
杨天顺从后座上下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兜水果。
他站在单元门口往楼上看了一眼,脖子缩了一下,然后低着头慢慢走上来,每一步都跟在考场上交卷子一样慎重。
“成哥——我爸听说你们要上帝都,专门给我请了个假,让我也跟你们去见见世面。”
杨小眼镜心里直打鼓。
“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跟着你能学到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把水果兜的提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攥白了,又补了一句。
“我爸说了——要是您不方便,我就回去继续上学。
他没跟你提前打招呼,让我先来问问。”
没想到,马成拨开齐树森走过去,一把握住杨天顺的手,啪的一声脆响,杨天顺被这一下拍得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哎呀——方便!太方便了!兄弟!你跟哥哥去,是给哥哥面子!
走——这回我一定让你玩好了。
你爸那边我去说,学校那边你也不用操心,回来要是跟不上课,我让你老师给你单补。”
哎呀,贤弟啊,你来的太好了,你来了,去了我一大块心病啊!
就冲你这么主动,等你到帝都,我高低给你整几个外国乌鸡补一补!
齐树森在旁边哈哈大笑,伸手在杨天顺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把杨天顺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咋样!我就跟你说了吧——你成哥不是一般炮子!
那当年我们在子弟校的时候,你成哥念高一,整个子弟校连高三的见了都得叫一声成哥。
就那年他在操场上一站,旁边自动就围上来一圈人。
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杨天顺站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眼眶有点红。他把水果兜搁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马成:
“成哥——我——我得跟你道歉。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谁,还跟你——”
他看了一眼马成,话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了回去。
马成伸手把他拽到身边,手掌拍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弟弟——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谁年轻时没犯过糊涂?
你就看这回哥哥怎么安排你就完了。
到了帝京想看啥想逛啥尽管说,吃的喝的玩的乐的,哥全包。
你爸是咱们县的人才,你是他儿子,那就是我的弟弟。”
说着,他转过头冲刘闯招了一下手,刘闯从角落里小跑过来,运动服的拉链还没拉好,跑到跟前的时候拉链已经自己滑上去了。
马成指了指杨天顺:“闯子——这是我兄弟,你比他大,叫他弟弟就行。
这可是咱们县水源管理所杨所的公子,知识分子家庭出身,跟你不一样——你跟他坐一块,好好照顾照顾人家。
到了火车上他要看书你给他让光,他要喝水你给他打水——记住了没。”
刘闯二话不说一把拉住杨天顺的手:
“来——兄弟!你这一路上就跟着我。
我这兜里还有泻立停,你要是吃坏了肚子只管问我要。”
杨天顺被他拽得手里的水果兜差点掉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马成,马成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跟着刘闯往角落里走。
别说,成哥真是个好人,就是不知道为啥这位闯哥想的这么周全,怎么连泻立停都带着呢?
齐树森靠在沙发扶手上点了根烟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看着屋里这一大群人:
“成子——差不多了吧?是不是人都齐了?这就咱们几个了?怎么坐?你那帕萨特坐不下这么多人吧,还得再加一辆车。”
马成看了看表又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又开来一辆拉达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车门没立刻打开,透过车窗能看见一个女人的侧影正低着头整理头发。
“嗯——还差一个。咱们就齐了。”
齐树森一愣转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把每个人的脸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还差谁啊?这屋里的都在了——你爸说不去,你老叔也说不去,老舅那边也说不去。还有谁?”
出租车的后门开了。
韩娟从车上下来,一身利索的黑色皮套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一寸,熨得笔挺。金色边小眼镜,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披散在肩头。
黑色丝袜,黑色高跟鞋,鞋跟踩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咔哒咔哒。
她弯腰接过司机递出来的零钱,把收据叠好放进手提包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着灯的窗户,调整了一下小眼镜的金色边框架,将大波浪长发往后拢了拢露出耳朵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钉,迈步上了楼。
推开门,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走到马成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干净利落,声音不卑不亢:
“总经理——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