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把车开到了东坡楼门口,杜成明没进停车场,而是直接把捷达停在东坡楼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熄了火。
也没立刻下车,杜成明透过车窗看着对面霓虹灯底下停着的那一溜小轿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边敲一边查。
何县长的吉普、谷局的桑塔纳、水利局杨所那辆新配的捷达,还有老马家那辆帕萨特。
群贤毕至,都是头头脑脑啊。
庞斌副驾驶上的李东正低头整理白衬衫的领口,把领子从中山装里翻出来又塞回去。
这人心里要是有事啊,干啥都不方便,他翻来覆去好几遍也没整利索。
这但凡要是换个女的来在这收拾衣服,下一步估计就该演岛国小电影了。
杜成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额前那几根头发吹得往旁边翻了个茬。
一吹风,脑袋清醒了不少,李东把领口最后一颗扣子系好,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心里闹挺啊,手里的打火机啪啪按了好几下才点着。
吐出一口烟,李东也闹心。
“你以为我想来?
那他么狗币老童非要占那点便宜,答应了老马家那个小子。
就赵德柱前两天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县局里头,答应给我们医院装一批新电话。
白装的,还赞助,几十台新话机,加上总机换一套程控的。
你说这多大的人情?
就咱们医院的电话都烂成啥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院长开会还在会上点了我的名。
人家白送,我总不能连个面都不露吧。”
说着,气的李东又狠狠嘬了一口烟。
一堆电话才几个钱,平白无故欠了这么个人情是个事啊。
这县里面的人情往来就像是一张布好的网一样,你要是没有能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像马成一样,就只能处处维系。
不然动其一点,那就是全线崩溃啊。
一听这话,杜成明皱了一下眉,眉头拧起来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着的川字纹陷得更深了。
这话但凡是个别人说,他都不信,都得怀疑怀疑。
唯独是马成要是说了,赵德柱来办的,他还真信。
毕竟外甥像舅舅,马成就和赵德柱一模一样,俩人都好装个大皮燕子。
就前段时间,马成还专门起大早赶晚集的花钱,给自己铁子花十万买了个工作。
就这种事,谁能干出来!
要说也不怪他们输,谁能想到马成会专门拿陆凝儿当烟雾弹呢。
他把手指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转过头看着李东:
“是不是他们看出来啥了,我看上回你在我家楼下停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是不是谁看见了?
还是医院那边账上的事漏了?”
李东摆了摆手,把烟灰弹在车窗缝外面的风里:
“不能。
这次吃饭不光咱们两个,县里能说得上话的来了大半桌。
估计就是老马拉个面子饭局,他刚从碱城回来,想热闹热闹。
再说了,他要是真知道了什么,第一个就该找我,还能让小舅子给我送电话?”
“而且那我还好说,你怎么也来了。”
李东把烟头弹出车窗,转过头看着杜成明。
“你够得上这桌局吗?”
按照今天的咖位来说,杜成明还真的算不上啥主。
一听这话,杜成明叹了口气:
“都怪我嘴欠。
前两天我上老马家去送人参,大嫂问我认不认识好大夫,说她儿媳妇有了,想找个靠谱的医院检查检查。
我当时拍着胸脯答应了。
完了昨天晚上马德胜亲自给我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回要来的客人都重要,让我一定要来。
他说他刚从碱城回来,好久没跟老兄弟们喝酒了,让我一定给他这个面子。
看那样是想提携提携我。”
李东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进副驾驶的椅背里,把烟头扔出窗外:
“那就没事了。他还能亲自给你打电话,就说明他肯定不知道这事。
一个老爷们要是知道自己鞍前马后这么多年的兄弟在自己背后捅刀子,还能憋得下去这股火?还能笑呵呵地打电话让你一定来吃饭?
换成你,你憋得住?
他要真知道了,第一个就该把你叫过去当面问,不是请你吃饭。”
说着,他把车门推开下了车,站在马路牙子上又弯下腰冲车窗里补了一句:
“我先上去。你等两分钟再来,咱俩别一块进门。”
随后,李东进了门。
此时东坡楼二楼的窗口,马成靠在一扇半开的窗户边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这个位置,楼下的街景尽收眼底,他亲眼杜成明的捷达停在马路对面,李东从副驾驶上下来整了整衣领,迈步往酒楼门口走。
看完了这一切,马成把窗户关上,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别回烟盒里,转身回了松竹厅。
这功夫,杨天顺正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喝茶,跟齐树森之间的椅子还空着半个人的距离。
就刚才马成出去抽烟的工夫两个人已经搭上话了,看那样聊得还挺热乎。
马成仔细一听,杨天顺正歪着头凑近齐树森小声问了一句:
“哎——木头哥,老莫那里那些小姑娘,真跟咱县里的不一样啊?
真能端起来?”
齐树森嘿嘿一笑,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搁,脸上那点拘谨早没了,换上了一副难得的活泛:
“端起来算什么,你是没见过能撅到肩膀头的。
我跟你说,那边小姑娘有不少练过芭蕾舞的,我跟你说那软乎的,啧。
上回我去那边倒腾东西,在文化宫门口瞅见一个,那腰细得跟我胳膊似的。”
说着,齐树森还冲他挤挤眼睛。
“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杨天顺的脸红了一下,端着茶杯挡在嘴前面。齐树森正要接着往下说,松竹厅的门被推开了。
李东站在门口,白衬衫的领口整了整,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和煦笑容。他的目光在圆桌上扫了一圈——何县长、谷局长、齐东升、马德胜,全在。
他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冲众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哈哈一笑:
“哎呀——抱歉抱歉,来晚了。刚才院里有个急诊,童主任临时叫我过去签了个字,耽误了一会儿。
让大家久等了。”
马成微微一眯眼睛,好啊,笑吧,笑吧。
今晚之后,你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马德胜从主位上站起来,冲他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一个空位:
“没事没事——来得正好。你是大夫,救死扶伤是天职,咱们吃饭不差这一会儿。
来来来——老李,就差你了。这酒都倒好了,你来了咱就走一个。”
李东走到空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不迫。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杜成明站在门口,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头顶吊灯的光。
他提着酒走到马德胜旁边弯了一下腰:
“哥——我迟到了。刚才路上堵了条狗,在路中间蹲着不走。
正好,这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那两瓶酒,正好今天人多,一块尝尝。”
马德胜笑呵呵地接过酒放在桌上,拍了拍杜成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手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还按了一下:
“没事——明子,坐我旁边。”
被这一套一拍,杜成明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他拉开椅子在马德胜旁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把脸,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遍重新戴上。
马成和马德峰隔着圆桌对了个眼神。
马德峰把警服的袖口往上拉了拉,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头冲门口站着的服务员一摆手。
“来——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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