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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上电视了!(1 / 1)

下午七点多这个点,馄饨铺子里乌烟瘴气的,四张破麻将桌全坐满了,都在那耍。

墙角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开着没人看,屏幕上正重播下午的《刘罗锅》呢,李保田的脸被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日光灯管照得一半白一半绿,反正没人看,也没人在乎演的是啥,全当个背景音乐。

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和脚丫子的味道,这屋里排气扇坏了半个月也没人修,只有几扇推开的窗户往巷子里吐着白蒙蒙的热气。

陈老杆子坐在靠墙那张桌上,面前码着一排牌,右手边搁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的茶叶水已经泡成了深褐色。

他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地捻开,眯着眼看了又看,然后猛地把最后一张牌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旁边桌上的人都扭头过来看。

“赢了!虎头王!”

旁边陪玩的小弟赶紧凑过来替他收牌,把桌上的牌九推到他面前码成一小摞,脸上的笑容堆得跟过年似的:

“哎呀老陈,今晚你点可太幸了!

连坐五把庄了,这手气真是踩着电门来的!”

陈老杆子把那摞扑克收过来往搪瓷缸旁边一搁,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嘿嘿笑着,露出一嘴大黑牙:

“运气——运气——都是运气。

前一阵在你这儿输得裤子都快当了,老天爷开眼,今儿个给我找回几个。”

就在这时,老彪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嘴里叼着根烟,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搁在陈老杆子桌上。他拍了拍陈老杆子的肩膀,笑得格外和气:

“哎呦,老陈大哥,你今晚可真没少赢啊。

我这一晚上抽的这点水钱全叫你给划拉走了。

行了,你也是我们这老主顾了,整点花生补补。”

陈老杆子夹抓了一把花生嚼了两口,朝老彪子点了下头:

“哎呀,那你这么说可就不讲良心了,之前我也没少在你这儿输啊。

上上个月那回,我一宿干了小三百,你咋不说呢。

我赢两回你就心疼了?”

老彪子也配合的笑了笑:“也是也是,都说赢得起也得输得起,玩笑话玩笑话。”

陈老杆子站起来把椅背上搭着的破外套拽下来披在身上,把赢的钱往兜里一揣:

“行了我回去了。”

“陈大哥慢走啊——”

老彪子在门口目送陈老杆子蹬蹬蹬地下了门口台阶,又站了片刻直到那扇弹簧门彻底合上,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

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滋的一声火星灭了。

旁边那个陪玩的小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不解。

“哥——这陈老杆子手也太臭了。

我晚上给他喂了一宿的牌,他愣是一张都没摸出来,光盯着自己跟前那几张牌发愁。

最后那把还是我硬塞给他,才让他凑上个板凳。

就着手子,咱们干啥还留他玩啊?

这号人手臭还不认,打赢了就吹,打输了就赖,要搁以前你早把他轰出去了。”

老彪子把手里的打火机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

“不是我要留他,也不是他厉害,关键是人家闺女厉害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闺女现在是谁的人了,那是马成的铁子啊。”

小弟愣了一下,低了低头,也是,马成这两个字在北原县的分量,干他们这行的比谁都清楚。

当年马成三天两头往他们这场子里钻,带着陆凝儿在包间里一坐就是半宿,喝醉了就拿点钱接着嘚瑟,一晚上造的钱够他爹厂子里工人干仨月的。

“马成,对啊,最近挺长时间没见着他了。

他以前隔三差五还来甩两杆台球呢,后来就不见人影了。

咋的了,他也不出来玩了?落魄了?”

老彪子哼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口浓茶,把缸底的茶叶末子晃了晃又搁下:

“落魄个屁!

人家现在是有正式的主了。

你瞅着吧,不出几个月,老马家那小子就能起飞了。

到时候咱们这点香火情还指不定能不能续上呢。”

说着,他把搪瓷缸搁在柜台边上,压低声音冲屋里几个驴马烂子小弟扫了一圈:

“以后记住了啊,在街上再看着老陈家那小丫头,都给我把牙收紧了。

以前怎么对人家心里没数的,以后见了面主动给人家让道。

要是有不懂事的驴马烂子找人家麻烦,你们帮她挡着点。

听到没有?

这不是给老陈头面子,是给咱们自己留条后路。”

几个小弟连连点头:

“哎,是,哥,我们知道了。

以后看着陈家那丫头我们绕着走,谁不长眼我们帮她揍他。”

老彪子叹了口气,觉得心累。

但是陈老杆子可美得不行。

陈老杆子从麻将馆哼着小曲出来,夜风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吹得鼓鼓囊囊。

这个点街角的熟食铺子还没收摊,玻璃柜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猪头肉码在案板上,卤得酱红油亮,肉皮颤巍巍的,铁夹子一碰就往下滴卤汁。

“哎呦——老陈!又赢了啊?今晚来点啥?”

熟食铺子老板从案板后面抬起头,手里攥着磨得锃亮的切肉刀,拿围裙擦了擦刀刃上的碎肉末,脸上的笑堆得比案板上的猪头肉还油亮。

他不认识谁也得认得陈老杆子,毕竟他隔三差五赢了钱就来买猪头肉,已经成了他每晚的固定节目了。

“噶一块头肉,多切点肥的。

再来点干豆腐。记账啊,月底一块算。”

陈老杆子把手里的牌九往兜里掂了掂,拿手指点着玻璃罩子里那块最肥的猪头肉比了个大小,手指戳在玻璃上戳出几个油印子。

老板应了一声,手起刀落切了块巴掌大的猪头肉,又拿了两张干豆腐卷好,用油纸包了两层,麻绳扎好,麻利地递过来。

陈老杆子拎着油纸包哼着小曲往家走。

这地方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从两边窗户里漏出来的小电灯光在泥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黄。

走到自家那扇破木门前刚要掏钥匙,旁边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郝大妈裹着件起了一身毛球的毛线外套,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还剩半盆洗菜水。

“哎——老陈!老陈!回来了?我还以为又是巷口的狗在扒垃圾吃呢,哎,吃饭没有呢?”

陈老杆子笑呵呵地把油纸包举高了让油纸包在黑暗里也显眼:“

今天运气好,打了几圈赢了点。

整了点猪头肉,回去就着花生米喝两盅。”

说着,他捏了一下油纸包,猪头肉的油已经浸透了包纸,油花在纸面上洇出一块透明的油渍。

“你看你,要不咋说这人一时走了运气啥都不一样呢。以前你买猪头肉都得分三次赊账,现在直接掏现钱了。”

郝大妈把洗菜盆里的水往门外一泼,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歪着头往陈老杆子身后看了又看。

“哎对了,你家闺女呢?

这些日子咋没见她回来看你呢?”

陈老杆子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把门推开一条缝。

“我姑爷给丫头整了个新地方上学。

她要考大学去的。

她那边忙着复习呢,这不眼看要考试了吗。

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拖她后腿不是?

大姐啊,以后没啥事别去敲我门了,我闺女不在,没人给你借盐了。”

郝大妈端着搪瓷盆的手顿住了:

“大学?二中不是不让你家闺女上课了吗,上回还是我去帮你签的字,因为这事主任还找你去训了一顿吗?”

陈老杆子把门又推开了一点,脸上的褶子在小灯下显得更深了,嘴角压了好几回也没压住。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这种表情,我们称之为凡尔赛。

“我也不想让她去啊,可我做不了我姑爷和我闺女的主啊。

老话说了,这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人家我姑爷说不能耽误我家孩子念书,我能咋整?

我说不听人家啊,我但凡问两句,她就挂了。

你看看,我当爹的连自己闺女都叫不回来,还跟我横呢。”

他转身进了屋把门从里面带上,从屋里传来自言自语般的哼唱和油纸包被拆开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郝大妈端着搪瓷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巷口的夜风刮过来,把她毛线外套的下摆吹得飘起来。

她咂了咂嘴转身回了自家屋子,这功夫老头正靠在炕头上看电视,抱着个半导体匣子大小的黑白电视机,天线抽出来戳在头顶,画面还有点雪花。

她刚把搪瓷盆搁在锅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听见电视里传来一阵激昂的进行曲。

她回过头去,屏幕上画面忽然切到了一条新闻。

画面里是一栋三层高的旅馆,霓虹招牌还在闪着,楼下围了一圈又一圈的警车和围观群众。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被麦克风指着,正站在警戒线旁边接受采访。

那人的侧脸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扬着,语调不快不慢,像在跟记者唠家常。

画面的字幕打在他下巴下面——“热心市民马先生协助警方成功解救人质”。

与此同时,陆高升家的炕里头,陆母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两根钢针上下翻飞。

陆父靠在炕头端着一杯散装白酒,面前摆着那台十四寸牡丹牌彩电,也愣了。

“别动,别动,你看这不是老马家那小子吗?

他咋上电视了?还站在警车旁边——那后边怎么还拉着警戒线?这是出啥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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