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干事站在三楼走廊窗前,看着楼下马德峰开车拉着他们局长消失在街角,心里是真不是滋味。
但是要是别人还行,可是拉走人家的,偏偏是马德峰。
马德峰虽然啥也不是,但是他背后那个人可厉害啊。
要知道这年头即使做生意涉黑都很难暴富,但是马德胜愣是能单走白道生意,一点黑都不沾把自己干成首富,就这个能力就不一般。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把手里的酒瓶子攥了又攥,只能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离开。
一路回到家,一推开家门,孙干事的媳妇正蹲在门口择豆角呢。
这见他一进门,媳妇先把两根豆角往盆里一扔,歪着头往他身后看了一圈:
“哎,让你叫你们局长吃个饭,咋又没叫来呢?
好家伙,比拉屎都费劲,我下午特意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只小笨鸡,都褪好毛了。”
孙干事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挂上。
“那就咱俩吃。”
媳妇一撇嘴。
“你也配吃鸡,可拉倒吧。
哎,你是不是又没提小军的事?
我跟你说,人家那边可说了,年前要是再不给编制,这婚就不结了!”
“那是我们局长,能说来就来吗。”
走到桌子前面,孙干事把那瓶坦克酒往桌上一顿,拽了把椅子坐下来,扯开领口的扣子透了口气。
“我还没张嘴人家就知道我要说啥了,话都跟我说得明明白白的了。
‘老孙,你的困难组织上了解到了’。
你听听这话!”
媳妇没听明白,还睁着俩眼睛再那追问:“啊,那然后呢?”
孙干事看着自己的傻媳妇,觉得心都累了。
“然后就没然后了,说有个会就走了呗!
我在走廊里站了快半小时,感情就换了一句话,人家马德峰也是一句话,就把人给借走了!。”
他媳妇这才听出了别的意思,把豆角一搁,从围裙上擦了把手凑过来:
“你那意思是老马家那三小子给截胡了?
让你去不去,马德峰一去他就跟着走?”
“谁说不是呢。”
孙干事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凉茶水灌了一大口。
“我跟着老谷鞍前马后快十年,从档案室干到局办,从来没掉过链子。
人家马德峰呢,虽然啥也没占,但是夹不住人家有命啊。
兄弟是马德胜,侄子叫马成。
马德胜那是啥人物,我拿什么跟人家比?就拿这一瓶坦克酒?”
说着,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继续择豆角的媳妇,把搪瓷茶缸搁在桌上,咂咂嘴。
自己比不上人家就算了,媳妇都不如人家的。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行了,让小军再等等吧,别管咋的,局长不是说了嘛,有困难优先考虑。”
说到这,他自己都叹了口气,这话他说的自己都不信。
这俩人闹心,可是有人开心啊。
马德峰就挺开心。
他虽然会开车,但是马德胜给他买车他也不想要。
可是马成的车他开起来就没压力了,这是我侄子孝敬小叔的!
帕萨特在马路上不紧不慢地开着,车灯扫过路边那些灰扑扑的门面房。
谷建设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另一只手搁在公文包上。
老局长心情就没有马德峰那么轻松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开车的马德峰,这小子把警服穿得板板正正,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两只手攥着方向盘。
不得不说,老马家基因挺好,马德胜属于是自己把自己造成这样的,而马德峰和马成完全不一样,都是大个,人也板正。
就这话,在东北已经算是顶级的夸人话了。
但是今天晚上板正小伙的这顿饭,估计不好吃啊。
老头很清楚,马德峰这个保卫科副科长在钢厂干了这些年,想往上走一步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问题是,今年全局上下一个转正的名额都没有。
而他谷建设再有几个月就退了,就算有心,想在退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可手头实在是连一个指标都批不下来。
这顿饭是为啥吃的,他也很清楚。
他心里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跟马德胜开口。
你要直接说没名额,太伤交情,说再等等吧,他自己都不信。
老头正想着开场白呢,马德峰兜里的手机响了。
这年头诺基亚那标志性的电子铃声在车厢里格外清脆,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玻璃上一样。
谷建设偏过头,嘴角微微一翘,赶紧先开口道:
“呀——小马,混得不错啊。
你哥都给你买手机了?
就我这还是局里配的,我自己都不舍得买。”
“啥啊,我大侄子最近赚了点钱,换手机了,就把这个旧的给我了。
我说不要,他非要塞给我,说这玩意儿搁家里也是落灰。”
说着,马德峰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顺手按下接听键。
嗯,这年头开车打电话都不算违反交规。
这电话刚已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就炸了出来。
对,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是炸出来的。
一个贼老粗的嗓门在那边吼着说话,声音大得连副驾驶上的谷建设都能听见每一个字:
“马哥!不好了,小五子说,咱们这进来了一伙可疑分子!
我到地方了,看着觉着不对劲。
就那帮人好几个男的,皮肤黢黑黢黑的,眉毛鼻子眼都不是咱这人!
我跟了他们半条街,越看越不对!”
“啥?可疑分子?”
马德峰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吓了谷建设一跳。
老头还没来得及反问,电话那边的下一句话顿时让老头表情一肃。
“是啊哥!
我听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好像是一伙南越人。
我也不知道他们来干啥,但是我看着都带着东西。
尤其是后头那几个,手里拎着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但——蛋——”
“哎呀你蛋个屁?你快说啊!”
马德峰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马成说过,你演戏很容易露馅,干脆就把情绪夸张一点。
所以马德峰现在就把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我看,那都自理,好像是装着一个姑娘!
刚才那伙人不小心拉开了兜子,我瞅了一眼,那姑娘看着不大,看不清脸——”
马德峰猛地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换手的时候车身又晃了一下:
“操他妈的,这帮王八蛋!
还敢在咱们的地界上搞这个?
当我华国没人治得了他们南越人了是吧!
买卖人口都卖到咱们县里来了,真他吗反了天了!他们在哪呢?
你给老子看住了,一个都不许跑了!”
“就在悦怡旅店!
我跟几个哥们堵在门口了,但是我们现在都不是保卫科的人了,没编制,不能上手拿人啊!
马哥你快来,晚了我怕他们跑了,老五说他们好像听见风声了,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马德峰一拍方向盘。
“你别管什么编制不编制,赶紧去叫人!
有事都算在我头上,这种时候不能让老百姓受损失!
记住了!能叫多少叫多少,先把人给我堵在里头!
别管是保卫科的、联防队的、街道治保会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拉来!
这可是天大的事!
等我,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