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救护车远去,吴大器站在破木门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曾经他无数次幻想的场面,等他真看到了,他却只能让喉结上下一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而,她这边卡了半天的话还没说出来,后背上就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但特别的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一听就是手上有力道的人打的,轻重正好。
“快点,跟上去啊!愣着干啥呢,你跟个木头疙瘩一样在这杵着,爹都让人架走了,你杵在这能杵出你爹啊!!”
这一下子,吴大器被他妈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一回头,大个子发现老太太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一脸的期许。
“去啊!”
吴大器脑袋顿时像过了电一样,赶紧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巷口走去。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咋走到的巷口,直到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才一激灵。
车停在路灯底下,刘闯靠在车上正在那抽烟呢,一听见脚步声,赶紧一转头:
“哥——我那边刚摆上球,手气正——”
话音未落干净呢,刘闯的话就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他看见了吴大器。
吴大器他可太认识了,就那个大个头独一无二,尤其是那张疤脸从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出来,黑西装,宽肩膀,浑身上下都是压迫感。
看的刘闯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车门上,叼在嘴里的烟都掉了。
他捡起烟攥在手心里,声音往上一挑:“老七?你——你咋这呢?”
当初他打夜球第一次去吴大器看的球厅,本来想仗着自己威风撒一撒,结果被吴大器一手拎着领子就给扔出去了,俩人也是不打不相识。
一看是刘闯,吴大器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攥着黑西装的衣角,看着跟小学生一样:
“闯哥。我不是,我不是来……”
看着吴大器挺大个子被收拾的跟个小媳妇一样,马成觉得有些辣眼,赶紧咳嗽一声。
“既然都认识了,那正好。”
从阴影里走出来,马成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看了一眼一旁的吴大器,摇了摇头。
这小子名字真没取错,吴大器,果然不成大器,开车门都不会,以后还是带韩娟出来吧。
“闯子,开车,跟着救护车跑一趟县医院,你今天杆就别甩了。”
刘闯应了一声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顺道从后视镜里往后瞟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见吴大器弯着腰站在后座车门外,跟狗熊钻山洞一样往车里钻。
刘闯收回目光把烟塞进兜里,拧了一下车钥匙,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刘闯是真的不理解,毕竟作为马成的小弟,他可是正儿八经鞍前马后跑了几个月才坐上车,跟马成当了一年多的跟班,才有开车的殊荣的。
而你吴大器,说破大天,一个台球厅一个破看场子的,凭啥坐进这辆帕萨特。
他拧了一把方向盘,就把那股酸劲儿拧过去了。
把帕萨特停在县医院住院部门口,车还没熄火呢,童川就从赶紧门廊里迎了出来。
童川这个人哪都好,就是额前那几根稀疏的发丝规规矩矩地横在脑门上,看着和某个王氏豆腐坊产业的老公公很像。
“哎呀——成子!好久不见了!”
马成跟他握了握手,童川的目光在吴大器身上停了一下。
虽然说县城里没有新鲜事,大家都是熟人,但是有些人还真就属于那种不咋露面的。
而吴大器就是这种人,现在那张疤脸在急诊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更显眼。
童川见状却也只皱了皱眉,什么也没问,毕竟这是马成带来的人,他不需要问。
而他不问,马成反而主动引荐起来:“来,老七。见见——这位是童主任。”
吴大器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伸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微微蜷着,结果还没等伸开呢,就被童川一把握住摇了又摇,满脸堆笑:
“好说好说,这位小兄弟一看就是实在人,瞅这虎背熊腰的,好身板!”
马成偏过头冲刘闯招了招手。
刘闯凑过来,马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指了指外面。
刘闯点头,应了一声“好嘞哥”,转身开车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戴口罩的小护士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抱着个病历夹,气喘吁吁地停在童川面前:
“主任,病人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就住三楼观察室,值班医生也签了字。
就是住院押金还没交,您看——”
马成闻言冲吴大器偏了一下下巴:“行了,老七,先去跟他们填单子,把你爸和你的信息填一下。
三楼观察室,上去就行。”
一旁的童川赶紧点头:“小丽啊,照顾一下这位同志。”
吴大器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可是马成已经跟着童川往办公室方向走了。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马成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越来越小,死死的盯了半天,直到小护士在旁边抱着病历夹等了他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低着头跟着小护士往缴费窗口走。
跟着童川,马成来到他办公室门口,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子陈年烟味混着来苏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县医院以前是宪兵队的卫生站,所以房间也很紧凑。
屋里不大,靠墙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着几个纸箱子,办公桌上铺着一块裁开的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排班表和一个红包。
可以说这年头,你随便进一家县医院基本都是这配置。
“你看,成子啊,你将就一下,我这环境就这样。”
马成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笑了笑:“哎呀,哪有小辈挑长辈礼的。”
童川陪着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看着跟沙皮狗一样:“那也不能这么说——”
说到这,他嘴唇动了一下,赶紧把那半句话压了回去:谁都挑不了,你还能挑不了吗。
他在北原县医院干了二十年,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得罪不起,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马成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部老式电话,这电话机是黑的,塑料壳子上全是划痕,话筒上缠着一圈发黄的白胶布,一看岁数估计和自己都仿上仿下。
哎呀,真是古董了
“童叔,怎么咱们这电话还没换啊?”
童川叹了口气,给马成倒了杯水:“还能咋的,穷啊。
成子,你不知道。
院里今年光是药费就拖欠了好几个月的,上个月药商都堵门了,那还是我带头,躲在值班室里假装不在呢。”
马成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了些了然。
按理说这年头一个县什么地方没钱,医院都不可能没钱。
如果医院没钱了,那这里肯定是出了耗子。
而这个耗子是谁,他心里已经有了个雏形。
咳嗽一声,马成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包芙蓉王,弹出一根递过去。
“哎,童叔,那咋不给大夫们放假啊,我看咱们这不是都上着班呢么。”
童川接过去没急着点,拿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把烟卷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放假了啊,但是大家伙都不干,你最起码在这上班他不是省饭吗,你回家还得做,那不又是调费吗。
省一顿是一顿。
就上个月,我家那口子还问我,说你们医院是不是改回去,变成义务劳动了,怎么光干活不见钱。”
马成把手里的烟伸过去,在童川递过来的打火机上点着,收回手的时候顺口接了一句:
“不至于吧,叔,我看这么大个县医院,还能连个电话都换不起?”
童川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缓缓上升。
“哎,成子,你们家大业大的,我不瞒你说,就光我们科,那都好几个月没开支了。
过年的时候院里实在扛不住了,一人发了两斤带鱼一袋白面,带鱼还是冻的,化开全是水。”
马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着,等童川把话说完才开口:“那没事,别的我说了不算,这点事还行。
等过一阵,我让我老舅给你们换一批新电话过来。
这救命的地方,怎么能没有新电话呢。”
顿时,童川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
舅舅?马成的舅舅,赵德柱那个酒蒙子?他能给安电话了。
“是——大柱高升了?”
“什么高升啊。”
马成站起来把烟头在烟灰缸边沿上弹了弹:“啊,活动了一下,我舅有点小本事,进县局了。”
马成弹烟灰的动作很随意,但童川却赶紧把烟灰缸往他手边又推了一下,又往前推了一寸。
马成站起来拉了拉衣襟,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兜里:
“那童主任,我这兄弟他爸的事,你就多费心吧。
老头多少年的老病了,以前没条件看,现在有条件了,该查的都查一遍,该治的都治。
我去押金,多退少补。”
童川站起来给他开门:“哎,放心,你交代的事我肯定亲自盯着。”
一开门,马成就看见了吴大器。
当然,也没法看不见,那大身板子太下人了。
吴大器靠在走廊的墙上,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看见马成出来他直起身来,嘴边的话还没出口,马成已经往楼梯口走了。
他赶紧跟上去,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住院单。
看了一眼吴大器,马成停了下来皱了皱眉。
“揣兜里,别丢了。”
吴大器赶紧应声,把住院单揣进兜里,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慕然间,童川忽然觉得眼前的大个子似乎在听完这句话后,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阴差阳错间,童川眯着眼睛看着跟在马成身后离开的吴大器这俩人,总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腰上别着个收音机的年轻人路过,腰间的话匣子里,单老爷子正用自己云遮月的小嗓子给李世民开着脸:
“那圣天子,自有百灵相助。
这大将军,真是八面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