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艳红来说,她觉得马成唯一能干的,就是把别人干出人命来,和把别人干出人命来。
区别就是一个对男一个对女。
你要是说他能有本事挣钱,李艳红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所以,老太太捡到钱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把人家钱抢来了。
马成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陷进真皮坐垫。
别管到哪,还是自己爹娘家最舒服啊。
“哎呀妈——”
他拿起茶几上的茶缸,也不管是谁的,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嗯,是他爹的没错了,苦死了。
把茶叶梗往杯子里一啐,马成嬉皮笑脸的。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就成天吃喝嫖赌啥也不干啊?”
“咳。”
马德胜咳嗽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抬眼看了马成一眼。
“小崽子,注意点,家里有且呢。”
“哎呦,没注意。”
马成赶紧转过头来,冲陆家父母一扬下巴,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开口道:
“oi——宝贝回去都跟你们说了吧?不用谢我啊。
哎呦妈你干啥!”
话音未落,李艳红就一巴掌拍在马成后脑勺上。
“哎,你扯什么呢!”
她转过头冲陆高升和陆母笑了笑:“对不起啊,我家这小兔崽子就这样。”
虽然这俩人程度比自家差了很多层,但是现在既然是亲家,那就画等号了。
多少得尊重一下。
陆高升看着马成,来之前他还在想,电信局的工作是不是马德胜出面给安排的。
可现在他看着马成这张脸,看着这小子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这么大的事说成了“不用谢我”,他忽然明白了,这事在人家眼里压根就不算个事。
果然老马家不一样,就算这孩子啥也不是,也比他们这样的强多了。
赶紧摆手,陆高升笑了笑,一脸的卑微,就跟给女神送早餐的舔狗一样。
“没没没——没事!没事!
我还得谢谢成子呢——”
说着,他把腰往下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给我家凝儿安排了个好工作。”
一听这话,马德胜把烟叼回嘴里,眯了一下眼睛。
给凝儿安排工作?什么工作?什么时候的事?
想到这,他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嗯,还是那么完蛋。
行,这小兔崽子,肯定是背着自己又整了什么活。
“哎呀——”
把烟掐在烟灰缸里,马德胜从容的笑了笑:“没事。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没事了,马总,我就是来谢谢你家,尤其是成子。”
“那——马总,我就走了。”
李艳红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拉住陆母的手。
“哎呀亲家急什么,一会儿吃点饭啊!
我包的饺子,芹菜牛肉的,皮都擀好了!”
然而,就在这个功夫,陆高升都已经走到门口了,陆母见状也赶紧推脱。
“不了,李姐,家里那边离不开人。一会儿有几个老主顾就来了——”
眼瞅着那边防盗门关上了,李艳红转过身,脸上的笑刷地一下就没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前,一把拽住马成的胳膊。
“成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钱——是咋回事?”
马成刚要张嘴,一个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过来。
“媳妇啊。”
马德胜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
“去。包点饺子去。”
他朝厨房那边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在这个家里说了算几十年的分量:
“我俩整一口。”
李艳红看了看马德胜,又看了看马成。
一般来说,马德胜在家里很少这么命令她,但是一般这么说了,那都是有大事要办。
叹了口气,她松开马成的手,转身往厨房走,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晃了两晃。
客厅里就剩爷俩在这,俩人也不说话,一根接着一根抽烟,屋里很快造的跟凌霄殿似得。
老太太干活就是利索,没一会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饺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饺子皮透亮能看见里面的芹菜馅。
“走。”
马德胜率先坐在餐桌前了,他面前摆着两个酒盅,一壶酒。
他端起酒壶,先给自己面前的酒盅倒满,又把手送到另外的那个酒盅前面。
“哎——爸,我自己来——”
马成赶紧伸手去接酒壶,马德胜把手往回一收,瞪了他一眼。
“你消停的。”
那一眼不凶,但马成的手缩回去了。
他老子瞪人跟别人不一样,马德胜眼睛不大,但一瞪起来,眼白多眼黑少,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是天生的,是几十年在生意场上说一不二练出来的。
马德胜给儿子倒了酒,又给自己倒满。
酒壶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端起酒盅,冲着马成举了一下。
“来。
跟爹走一个。”
两只酒盅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马德胜一仰脖,酒盅见底。他把空酒盅往桌上一顿,抹了一把嘴角。
“当初——”
一口喝完,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满,看着酒花在盅口堆起来,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从老家出来闯荡的时候,咱老家穷得连锅都支棱不开了。”
“可是一听说我要出去,当时你奶奶愣是把头发都卖了,给我支棱了一顿饺子。”
“当时你爷爷当时就跟我说——”
马德胜端起酒盅,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马成。
“他说,孩子,你有本事了,从今天,你就顶门立蔓了。”
他把这句话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每个字都有千钧重。
灯光照在他脸上。
他老了,鬓角的白头发比黑头发还多了,眼袋也出来了,脸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
但此刻他看着儿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生意场上那种精明锐利的光,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东西。
像一个人用了几十年,终于打磨出了一件自己最满意的作品,然后在这件作品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小子。”
他伸出手,那只满是老茧和烟渍的手落在马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嘴角慢慢翘起来,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了,笑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深得像刀刻的。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终于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