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几人围坐,继续深入商议炸药相关诸事。
王翦兴致最浓,接连追问不休,从原料配比、干湿储存,一路问到长途转运的注意事项,恨不能即刻取来笔墨,把嬴笙笙随口道出的细节一字不落尽数记下。
蒙恬则着眼沙场实用,重点问询火药威力能否继续改良扩容,可否压缩体积,做成便于兵士随身抛掷的小丸。
嬴笙笙讲着讲着,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抬手揉了揉酸涩眼眶,一个哈欠猝不及防打出来,小嘴张得圆圆的,眼角生生憋出几滴生理性泪珠。
男人垂眸望着困恹恹的宝贝孙女,柔声问道:“可是困了?”
“不困哒。”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哈欠破口而出,话里半点底气都没有。
嬴政不再多劝,扬声朝着殿外吩咐:“橘子,带公主回寝宫安歇。”
橘子快步入内,俯身稳稳抱起昏昏沉沉的小姑娘。
嬴笙笙窝在温暖的怀抱里,小手胡乱蹭着眼皮,迷迷糊糊朝着殿内几人挥了挥小手,含混嘟囔:“大父晚安,两位舅舅晚安,老师晚安。”说完,脑袋一歪,靠着橘子肩头呼吸绵长,已然沉沉睡熟。
殿门缓缓闭合,细碎脚步声渐行渐远,御书房一时陷入静谧。
蒙毅率先打破沉寂,压低嗓音禀奏:“陛下,火药主料硝石、硫磺皆是民间易得之物,药材商行随处可购。依臣之见,必须从严管控。”
嬴政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击两下,颔首定案:“此事交由你全权督办。即日起硝石、硫磺划入官府管控禁货,民间不许私自囤积、私下售卖,违者依大秦律法从重治罪。”
“臣遵旨。”
蒙恬跨步出列,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陛下,庆功宴演武场火药起爆动静惊天,满朝文武、禁军士卒尽数亲眼目睹。纵使陛下严令封口,六国旧部、暗处细作遍布咸阳,小公主手握独一秘方,恐遭歹人觊觎暗算。”
扶苏心弦骤然一绷,当即上前躬身:“父皇,儿臣恳请加派护卫贴身随行,时刻护住笙笙安危。”
蒙恬当即附和:“臣附议,小公主乃是大秦福星,万万不能遇险。”
“臣亦附议。”蒙毅紧随拱手。
王翦声如洪钟:“老臣附议!小丫头金贵无比,便是蹭破一根发丝都不行!”
嬴政目光扫过四人恳切神色,从容吩咐:“那此事交由蒙卿和王卿,各自挑选一名心腹好手,化作寻常仆从暗中护卫便可,不必大张旗鼓惊扰旁人。”
“臣等遵旨——”二人齐声领命。
公务商议妥当,蒙恬、蒙毅、王翦依次行礼告退,厚重殿门再度合上,偌大御书房只剩父子二人。
扶苏伫立原地,静默片刻,终是沉声问道:“父皇,十八弟该如何安置?”
嬴政倚在王座之上,目光淡淡落在长子身上,暂未出声。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坦诚心底所想:“往日十八弟如何刁蛮任性,儿臣念及手足亲缘,事事忍让无妨。”
“可他竟屡次暗下毒手,接连在赛马、庆功宴蓄意谋害,儿臣实在无法再置之不理。”说到这,他顿了顿,“笙笙尚且年幼无辜,儿臣身为父亲,不能任由女儿身陷险境。”
嬴政微微挑眉。
长子素来心性仁厚宽和,对一众兄弟姐妹素来包容谦让,这般强硬讨要处置,实在难得一见。
“那你心中,想要如何处置?”
扶苏抬眼,正视帝王目光,语气沉稳:“遣十八弟去往始皇帝陵守陵,常年伴守皇陵,也算尽一份为人子嗣的孝道。”
话落,殿内静了片刻,嬴政目光沉沉审视着这位长子,似是意外对方会做出这般决断。
扶苏心一点点往下沉,生怕父皇顾念往日宠爱,舍不得流放幼子,正要再开口劝谏。
“准奏,明日即刻启程送往皇陵,无朕亲笔诏令,不得擅返咸阳。”
扶苏怔愣一瞬,当即躬身拱手,喉头微涩:“儿臣替笙笙,谢过父皇!”
嬴政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扶苏躬身退离御书房,踏出殿门的刹那,积压多时的郁气尽数散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微凉夜风迎面吹拂,公子立在白玉廊阶上,抬首望向夜空一轮皓月,静静伫立许久,方才迈步转身离去。
而这一切的发生,嬴笙笙并不知道。
【恭喜宿主,当前已累计:972点。】
—
次日一早。
胡亥从床榻之上悠悠醒转,脑袋一阵阵撕裂般抽痛,喉咙干涩焦灼,如同堵着一团干硬棉絮。他怔怔仰头望着屋梁,茫然呆坐半晌,脑中一片空空荡荡。
转瞬之间,昨夜庆功宴的一幕幕乱象,潮水般尽数涌入脑海。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赛马暗算、宴席下毒、构陷扶苏、谋害侄女的阴谋尽数吐露干净。
“来人!速速来人!”
殿内几名内侍连滚带爬闯进卧房,齐齐跪伏在青砖地面,埋首垂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胡亥双目猩红,嘴唇不停哆嗦,厉声质问:“昨夜本公子胡言乱语之际,你们为何不上前阻拦?”
一众侍从缄默无言,跪在最前之人浑身止不住发抖。
昨夜公子神智错乱、自顾吐露秘事,谁敢贸然上前拦阻,轻则受罚,重则丢命。
怒火攻心之下,胡亥抬脚狠狠踹出,正中侍从肩头。
那人应声摔翻在地,转瞬又慌忙忍痛爬回原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闷响一声,硬生生强忍痛楚不敢呼痛。
余下内侍头埋得更低,噤若寒蝉。
胡亥粗重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滔天怒火褪去之后,铺天盖地的恐惧瞬间将他包裹。
父皇会如何责罚?闭门禁足?废黜爵位贬作庶民?或是更重的惩处?
胡亥越想越是心惊,一把掀落锦被,赤足踩在冰凉地面,说话时身子止不住发颤:“我要面见父皇!我要面见父皇!”
可刚踏出寝宫大门,台阶之下便立着两名披甲禁军,领头兵士拱手传令,平平淡淡的话音,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落。
“陛下口谕,即刻押送十八公子远赴先帝皇陵守陵思过,无圣上亲笔诏令,不许私自返回咸阳。”
胡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