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话音刚落,温如言手里的红笔就在稿纸边缘用力划了一道。
“你最好是反驳,千万别现场加戏。”
方既明用手掌摩挲着杯身,杯口冒着白气。
“温老师,你对我的信任度实在太低了。”
苏念薇翻开平板电脑,指尖停在流程表上方。
“我们只是事故样本见得足够多而已。”
张慧芳坐在后排十九中席位里,低头整理材料,听见这句后肩膀抖了两下。
“小方,这叫作你的历史包袱。”
周德海没笑。
他坐在方既明旁边,双手局促的来回揉搓裤腿缝,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小方,等会儿千万别冲动行事。”
方既明转头看他一眼。
“校长您放宽心,我今天走文明路线。”
周德海嘴角抽动两下。
“你越这么保证,我心里越没底。”
主席台上的主持人调好麦克风。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南桥市高中教学模型研讨会正式开始。”
会场灯光暗了下来,后排媒体席的摄像机红灯亮起一盏。
方既明抬起眼皮看过去,正好看见镜头朝十九中这边扫了一圈。
钱多多要是在这儿,估计已经开始整理发型了。
主持人继续宣读流程。
“本次研讨会围绕高三教学管理和学生成长支持以及教育资源使用边界展开交流。”
“下面请南桥一中赵敬儒校长发言。”
会场内响起掌声。
赵敬儒站立起身,他穿着深色西装且领带打得周正,发言稿拿在手里却没有马上低头去看。
他先朝冯国栋点头致意,又朝台下各校校长频频点头。
“各位同仁,我今天的发言题目是教育公平不能变成资本作秀。”
开场第一句话落地,会场里不少人齐刷刷抬起头。
赵敬儒语调温和。
“教育公平的底线,不允许用大量投入去制造新一轮的不平等待遇。”
这句话说完,前排好几个校长开始跟着点头。
温如言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她偏头看向方既明。
方既明正把杯子往桌角挪动,动作慢悠悠的。
“直接发难。”
温如言压低声音询问。
“你说什么?”
方既明把嗓音放轻。
“我说他开门就定调子。”
温如言咬了下笔帽边缘,没再接话。
台上赵敬儒翻到第二页。
“最近一段时间个别学校在舆论场中受到很大关注。”
“我们当然愿意看到薄弱学校获得改善,也盼着后进学生重新拥有学习动力。”
“可在肯定变化的同时必须警惕另一件事情。”
他特意停顿了半拍。
“短期资源倾斜到底会不会被包装成长期教育模型。”
周德海满脸涨红。
他把手揣进衣兜里胡乱摸索,连带座椅都跟着轻晃。
张慧芳从后面递了张纸巾过来。
“校长别乱摸了,口袋都要被你掏穿了。”
周德海低着嗓门嘀咕。
“这话摆明了就是冲咱们来的啊?”
苏念薇没有抬头看台前,笔尖已经在本子上写下几组词汇。
资本表演,短期资源倾斜,舆论包装,评价秩序。
写完这些字,她偏头看了方既明一眼。
方既明端着杯子贴在唇边,慢吞吞的抿着热水。
“你在听吗?”
方既明把杯子放回原处。
“听着呢,赵校长用词挺讲究。”
温如言差点被口水呛到。
“你这会儿能不能别贫嘴。”
“我这是在缓解血压。”
台上赵敬儒展示出第一张图。
南桥一中近十年的升学曲线。
屏幕上几条线平稳攀升,升学率图表列在一旁,清北人数占了不小版面,下面跟着竞赛获奖数据,排版清晰。
“教育看的是长远。”
“教育依靠的是完善体系,平时需要师资沉淀,还得靠稳定管理维持长期评价。”
“南桥一中这些年做的事情没有半分花哨之处。”
“我们只是每天把该做的事情做扎实。”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方既明盯着大屏幕,一中的数据确实能打。
这些成果确有实绩,人家有着十足底气。
赵敬儒把话讲得很稳,言语间的针对性却很强。
“现在出现一种怪异声音,认定只要外部资金涌入,学校就能立刻改头换面。”
“我不否认资金的积极作用。”
“可教育不能靠一两个明星教师和外部资金去制造虚假神话。”
媒体席那边立刻有人抬头望向方既明,镜头也跟着偏移了少许。
周德海脖子都快缩进衣领里去。
“小方,他这是在点名说你这个明星教师呢。”
方既明低声回应。
“您放宽心,他没说我长得帅就行。”
周德海差点没把手里的纸巾扔出去。
“你快闭嘴吧。”
苏念薇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片刻,肩膀轻轻晃动两下。
赵敬儒全程没有点名十九中。
可每一句话都能让人自动对号入座。
从个别学校起头,接着点出短期热度与外部资金,最后落在网络传播和明星教师上,每一句都站得住脚,让人找不到反驳余地。
因为他占据了教育公平的立场,身后拉拢了大多数学校,借机替那些普通校长和老师说话。
这种定性的话一旦放出来,十九中要是急着解释,就会变成承认自己做贼心虚。
赵敬儒继续发言。
“假如教育改革变成比拼吸引资金的能力,然后看哪家学校能制造传播话题,甚至把课堂成果推向镜头前,那么教育评价秩序就会受到干扰。”
“薄弱学校确实需要大力支持。”
“但这种支持不能变成表面功夫。”
“学生也需要改善学习条件。”
“但改善条件不能被拿来当做制造话题的工具。”
温如言压低嗓音说话。
“这就是骂人不带脏字。”
方既明把桌面材料往旁边推开半寸远。
“别去冤枉人家赵校长。”
温如言偏头瞪他。
方既明一本正经的接茬。
“他带了,脏字叫作个别学校。”
温如言忍笑忍得笔尖歪出稿纸。
苏念薇低头写字。
她刚写到评价秩序四个字,旁边又添上一行备注:赵敬儒发言策略抽象化十九中问题并规避点名风险。
台上赵敬儒的发言进入最后一段收尾。
“咱们南桥市有不少高中学校。”
“许多学校压根找不来基金会,就算想拉额外赞助也没门路,媒体摄像机也不会去。”
“那些老师同样每天批改作业,晚上还要盯自习,顺带做家校沟通。”
“我们不能让这部分努力,被少数高曝光案例掩盖。”
这句话一落地,后排几名普通高中老师连连点头。
张慧芳在十九中席位后面小声嘀咕起来。
“这话说得多委屈,搞得咱们以前在垫底的时候没沉默过一样。”
刘建国今天没来,但方既明能猜到那老头要是在场,多半会端着茶杯说一句算了吧。
赵敬儒把发言稿合拢。
“最后我想重申一点。”
“若教育改革变成比拼资金和传播,那么先受到伤害的,恰恰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学校。”
全场响起掌声。
声音持续了很久。
媒体席有人快速记录,有人低声交流着什么。
前排好几个校长互换目光。
周德海的脸色发白,十分难看。
温如言把稿纸推到方既明面前。
“这段必须给出强力回应。”
苏念薇跟着开口提醒。
“不能顺着他资本表演的套路走。”
方既明看着台上正退场的赵敬儒。
“我心里有数。”
温如言紧紧盯着他。
“你真有数?”
方既明用食指刮了刮杯口。
“赵校长跟咱们讲大多数,那我就提具体学生。”
“既然他扯大局秩序,待会儿我就说说方法边界。”
苏念薇看了他两秒钟。
“这几句话你可以直接上台说。”
“苏主任,我偶尔也是有可用内容的。”
主持人重新走回话筒前。
“感谢赵敬儒校长的精彩发言。”
“下面有请南桥一中林正阳老师,就错题复盘与高考评价有效性作专业点评。”
方既明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林正阳拿起黑色文件夹站起身。
他没看赵敬儒也没看媒体席,只把文件夹翻开便径直朝台上走去。
方既明将杯子放回桌面,轻轻往前推正。
“第二轮针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