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白头发把文件夹往前推了半寸,纸页边角贴着红标签。
“此外孙耀祖还反映,你全程绕开校内流程、私自动工,并违规指定供应商,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方既明看了那行字两秒,手伸进公文包。
他没急着说话,先把温如言给他贴的便签材料抽出来,又在里面翻了半天,才摸出另一份蓝色封皮文件。
“领导,我先找一下。”
平头纪检员看着他翻文件的手。
“你不用紧张,照实说。”
方既明把文件摊开,推过去。
“我紧张什么,我就是怕说快了,你们又觉得我背稿。”
苏念薇坐在旁听席,笔尖在本子上停了半秒。
这人还知道自己上次说快了。
花白头发把蓝封皮文件接过去。
封面写着新远东教育发展基金会十九中教育改善项目采购流程备案表。
财务专家戴上老花镜,手指压在目录上。
“教学楼教室翻新,操场局部修复增设,阶梯教室电路更换,桌椅采购。”
他抬头看方既明。
“这些都是基金会项目?”
方既明点头。
“对。”
平头纪检员问。
“有没有经过十九中财务?”
“没有。”
方既明翻到第三页,手指在流程图上点了一下。
“项目发起是基金会,采购平台也是基金会自己的第三方平台。”
“学校这边只出具场地使用确认和验收意见,不经十九中财务账户。”
财务专家往后翻。
“供应商是谁定的?”
“平台比价。”
方既明又翻了两页。
“这里有三家公司报价记录,鑫明建设,南桥市政二队,鼎盛装饰。”
“最后中标的是鼎盛装饰,资质符合,报价低,工期也能卡在周末和晚自习后。”
平头纪检员拿过文件看了一眼。
“你本人有没有指定?”
方既明指了指文件最后的评审页。
“我签的是使用需求确认。”
“我说要修窗户,要换灯,要让学生不被桌子夹手。”
“至于谁来修,我没这本事。”
财务专家翻到合同金额页。
“这几笔钱加起来不少。”
方既明喝了口水。
“是不少。”
“但十九中那破楼你们去看过就知道,这钱花得不冤。”
花白头发抬眼。
“孙耀祖说你打着公益名义介入学校工程,实际是在破坏校内采购流程。”
方既明差点笑出声,低头用杯盖挡了一下嘴角。
“领导,十九中校内采购流程要是真好用,教学楼走廊也不至于下雨的时候接盆。”
记录员手指搭在键盘上,嘴角忍了一下。
方既明把文件往前推。
“我就问一句。”
“基金会自己花钱修自己捐的项目,没走学校账,没要财政拨款,也没让学校报销。”
“这叫绕开校内流程?”
“那我以后给学生买两盒粉笔,是不是也得开个招标会?”
平头纪检员看了他一眼。
“方老师,注意措辞。”
方既明点头。
“好,我注意。”
“那我换个说法。”
“孙耀祖这话不成立。”
财务专家已经把文件翻到验收页,眼睛从签章上扫过去。
“流程上看,基金会第三方采购平台确实完整。”
“中标通知,合同,付款凭证和验收单都有。”
花白头发把孙耀祖供述节选拿回来。
“那孙耀祖为什么咬这一块?”
苏念薇的笔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
反咬。
方既明也想知道。
孙耀祖这老东西都进去了,还不忘往他身上泼泥。
这股劲,要是当年用在办学校上,十九中也不至于混成全市垫底。
财务专家从旁边材料堆里抽出另一份纸。
“等一下。”
他把那份纸摊开,跟方既明的采购表并排放着。
“十九中去年到今年的维修项目汇总里,有一笔教学楼维修费。”
花白头发问。
“哪笔?”
财务专家手指落到表格中间。
“九月初申报,金额四十八万六,施工单位鑫耀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平头纪检员把头凑过去。
“鑫耀装饰?”
“孙耀祖物证名单里那个鑫耀?”
财务专家点头。
“同一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既明低头喝水,眼角扫了一下苏念薇。
苏念薇没有看他,笔尖在纸上敲了两下。
方既明懂了。
继续。
财务专家接着说:“方老师基金会这边的教学楼教室翻新,施工时间是九月下旬到十月中旬。”
“孙耀祖申报的鑫耀维修费是九月初,时间挨得太近。”
花白头发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
“也就是说,孙耀祖前脚报维修费,后脚基金会真翻新了教室。”
平头纪检员看向方既明。
“你知道孙耀祖报过这笔钱吗?”
方既明翻了翻自己的材料。
动作放慢,纸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其实知道。
不光知道,他还能想起萧开河那份补充说明里,去年三季度维修复核表的编号少了一页。
但他不能直接说,太快了。
温如言贴的便签还在公文包里躺着,红笔写着停三秒再答。
他停了不止三秒。
“我听总务处的人提过。”
方既明低头看材料。
“他们说上面批过维修经费,但没修。”
平头纪检员问。
“谁说的?”
方既明摇头。
“有点久了,我记不清。”
苏念薇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句演得还行。
花白头发把一份审计底稿推过来。
“你看看这份。”
“这是十九中去年维修项目审计底稿节选。”
方既明接过来。
他手指从第一页往后捋,翻到第七页,翻过第九页,又退回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
财务专家看着他。
“发现什么了?”
方既明皱眉,拿起第一页看编号,又翻到目录页,嘴里小声念了几位数字。
“可能是我看错了。”
花白头发放下笔。
“说。”
方既明把第七页和第九页并排放着。
“这里编号不连。”
平头纪检员伸手拿过去。
“缺哪一页?”
方既明没有秒答。
他把材料拿回来,装成不熟流程的样子,从第一页开始数。
“一,二,三。”
记录员看着他数页码,手指停在键盘上。
苏念薇垂眼,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他在演。
方既明数完一遍,又回到目录。
“应该缺第八页。”
财务专家皱眉。
“第八页是什么?”
方既明挠了挠眉心。
“如果目录没错,第八页应该是十九中去年三季度维修复核表。”
花白头发没有说话,伸手把整份底稿拿过来,自己核了一遍。
平头纪检员也凑过去。
财务专家把老花镜往上推,手指沿编号走了一遍。
三个人看完,脸色都变了。
花白头发抬头。
“小周。”
记录员立刻站起来。
“在。”
“去调全套底稿。”
“十九中去年三季度维修项目,一页不少,全调过来。”
“好。”
门开了又关。
会议室里空调还在吹。
方既明端着保温杯,杯盖拧了半圈,没喝。
平头纪检员看他。
“方老师,你怎么会注意到底稿编号?”
方既明一脸诚恳。
“数学老师职业病。”
“看到数字不连续,浑身难受。”
财务专家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你记性不好?”
方既明把杯盖拧回去。
“记性不好不影响我会数数。”
记录员回来的速度比方既明预想中快。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档案室红章。
花白头发拆开档案袋,把里面材料抽出来。
纸页哗啦啦翻动。
财务专家把缺页位置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中央。
那页纸上方写着十九中三季度维修复核表。
签批栏里有一个名字。
萧开河。
平头纪检员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几秒。
“教育局人事科。”
花白头发翻到背面。
“这页为什么会从节选底稿里消失?”
没人回答。
方既明当然也不回答。
他只是喝水。
苏念薇坐在旁边,笔尖终于落下。
她写了四个字。
萧线补强。
方既明用一个缺页,把孙耀祖咬他的脏水,拧成了萧开河的证据链。
这事做得太顺,顺到她看得出来,这人早有准备。
平头纪检员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眼来电,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嗯。”
“什么时候提交的?”
“编号多少?”
“你再说一遍。”
他转回头,看着花白头发。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平头纪检员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萧开河半小时前刚提交了补交底稿。”
花白头发问。
“内容呢?”
平头纪检员看了方既明一眼。
“他补的那页维修复核表,编号和方老师刚才说的缺页编号对不上。”
方既明手里的杯盖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