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元。
这个数字从扬声器里蹦出来,砸在桌面上,砸在每个人脑子里。
花白头发第一个动了,他翻开桌上那沓报销清单,食指顺着装订线往下捋,翻过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指头停住了。
方既明名下的个人报销记录就一行,日期,事由,金额。
十九中阶梯教室讲台螺丝松动,采购五金配件,报销八十六元整,附件是一张五金店的手撕小票,右下角盖了个歪歪扭扭的红章。
花白头发没抬头,把清单递给旁边的财务专家。
财务专家接过去,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一行一行往下看,他看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数字。
平头纪检员也凑了过来。
三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对着那张薄薄的A4纸。
方既明坐在对面,手心出汗,面上不动声色。
他太清楚这份清单上写了什么,不是因为他做过功课,是因为那些钱确实都花在了那些地方。
系统每天打一个亿,他连零头都花不完,报销个锤子。
财务专家翻到项目支出汇总页,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得飞快。
配餐补贴,给十九中三个年级的留守学生加的午餐,每人每天多一个荤菜一个鸡蛋。
专项奖学金,覆盖全校成绩前百分之百的学生,只要进步都有,按季度发放。
医药垫付,有个初二女生阑尾炎急性发作,家里拿不出住院押金,基金会先垫的。
美术训练室改造,把原来堆杂物的储藏间清出来,刷了墙,装了灯,买了画架和颜料。
每一笔都指向学生和学校。
没有一分钱流进方既明的口袋。
财务专家把老花镜摘下来,捏着镜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他扭头看了花白头发一眼,那个眼神方既明读不出意思,但他看见花白头发的笔尖从纸面上挪开了。
平头纪检员靠回椅背,胳膊交叉在胸前。
“方既明。”
“在。”
“你个人没有从中获利,这一点我们暂且认可。”
他停了一下,“但个人不获利,不代表资金链本身没有问题,基金会的境外信托架构复杂,资金来源的合规性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方既明点头:“理解。”
他心里其实松了半口气。
这话的意思是,个人清白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剩下的是查资金链,那是陈建华的活儿。
果然,电话那头的陈建华适时开口了。
“三位,我这边有一份补充材料需要提交。”
花白头发按了一下扬声器上的音量键:“什么材料?”
“大成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境外信托合规意见补函,已经通过加密邮件发送到贵方指定邮箱,纸质件由我的助理在二十分钟后送达贵方办公室。”
平头纪检员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点开附件。
打印机嗡嗡响了起来,吐出七八页纸。他把打印件分成三份,一人一份。
方既明看不见那些纸上的内容,但他余光瞟到旁听席上的苏念薇。
苏念薇坐在靠墙的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指缝里。
她的视线没有落在笔记本上,而是盯着平头纪检员手里那份补函。
她在看什么?
方既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苏念薇确实在看。
昨晚陈建华传过来的那份合规意见函她看过,结构完整,措辞严谨,每一个条款都对得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卡得刚好。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真的。
她当时就跟方既明说过这事——真正经手过境外信托业务的律师都知道,实操中不可能所有文件一次到位。
总会有补签、有格式不统一、有时间差,一份毫无瑕疵的合规文件,反而是最大的破绽。
现在这份补函到了。
苏念薇眯起眼,看见平头纪检员翻到第三页时停顿了一下。
她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她看到了那一页的排版,跟前面两页不一样,行距窄了一点,字号似乎也有细微差异。
第五页底部有一行手写的补签说明,墨水颜色跟正文打印的黑色不同,偏蓝。
落款日期比正文晚了三天。
苏念薇手里的笔转了个圈。
她懂了。
陈建华昨晚改过了。
他把那份过度完美的文件拆开,重新制造了几处真实业务中一定会出现的摩擦痕迹:补签说明是后加的,格式差异是故意留的,时间差是人为错开的。
这些痕迹不会影响合规结论,但会让审查的人觉得,这是一份真正从实际业务中走出来的文件,不是临时造的。
苏念薇抬头,正好撞上方既明的目光。
她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往膝盖里侧收了收,右手食指在笔杆上轻轻点了两下。
方既明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看出来了。
他后背一阵发凉,苏念薇能看出来,纪检的人会不会也能看出来?
财务专家还在逐页审阅那份补函。
他在第五页停了很久,拿笔在补签说明旁边画了个小圈,然后翻回第三页,对比了一下格式。
方既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财务专家只是推了推老花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补函放到桌上,朝花白头发点了点头。
过了。
方既明的指尖微微发麻。
花白头发把三份材料拢到一起,拍了拍纸边对齐,搁到文件夹里。
他拿起手边一份打印件,上面有几行被荧光笔划过的文字。
“方既明,关于资金合规的问题,我们会继续跟进核实。现在换一个方向。”
方既明坐直了。
花白头发的手指点在荧光笔划过的那行字上。
“十九中副校长孙耀祖在供述中提到,你利用境外资金操控十九中的工程招标,具体涉及教学楼课室翻新和操场装拳击沙袋训练场两个项目,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方既明愣了一下。
他真的愣了,不是装的。
十九中那破楼?操控招标?
他差点没绷住,嘴角肌肉抖了一下,赶紧咬住后槽牙压了回去。
“领导,十九中那栋教学楼……”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我不知道孙耀祖为什么这么说,但那栋楼我刚来的时候,五楼走廊的墙皮用手一碰就往下掉,窗框是木头的,有两扇关不严实,下雨天往教室里灌水,操场更别提了,跑道的塑胶皮翘起来绊倒过两个学生。”
他停了一下。
“这种楼,用得着操控招标吗?水泥自己都快掉下来投降了。”
安静。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
记录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他低着头,嘴唇抿得死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