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苏念薇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文件夹被她随手搁在副驾上。
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车内的顶灯亮了几秒自动熄灭,黑暗里只剩仪表盘微弱的蓝光,映亮了她的镜片。
文件夹最后一页露出一半。
上面是方既明的签名。
字迹潦草,尾巴往右上方张扬地挑出去一截,丑。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十几秒。
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文件夹粗糙的边缘来回刮擦。
旁边的手机亮了。
屏幕弹出一条纪检组补充清单的截止时间提醒。
苏念薇拿起手机,划掉提醒,踩下油门。
回到住处快十点了。
她脱掉西装,换了件宽松的白色卫衣。
文件夹里的材料被全部分门别类摊在餐桌上。
笔记本电脑屏幕分成两栏。
左边是纪检补充清单的扫描件,右边是基金会授权架构的原始文档。
她拿着红笔,从第一条开始逐项核对。
做到第九条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第九条:请提供执行人与基金会实际控制人的关系证明材料。
这条她白天在办公室看过一遍。
当时陈建华提交的授权书签章齐全,格式规范,BVI境外架构图清晰完整。
表面看没有任何瑕疵。
但现在把授权书和基金会章程放在一起比对,一个细节被放大了。
授权链条太干净了。
从境外信托到壳公司,从壳公司到基金会,从基金会到陈建华,再从陈建华到方既明。
每一层的授权文书日期间隔极其精确,签章顺序严丝合缝,法律意见书措辞滴水不漏。
苏念薇做过三年教育系统审计,经手过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慈善项目。
真正的慈善基金,授权链条多少会带着点毛糙的真实感。
比如补签的痕迹,或者不同律所出具的前后格式不一的意见书。
这份材料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是实打实跑出来的流程。
倒像是按着教科书专门定做出来的模型。
她把笔记本电脑压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方既明,一个师范毕业的应届生。
他凭什么能跟一个资金链条如此精密的境外信托产生实际关联?
温如言晚上写的那些红笔批注突然在脑子里闪过。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就那么严丝合缝地盖在方既明潦草的字迹上面。
苏念薇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凉意顺着喉管滑下去。
她拿起红笔,把第九条的疑点圈了出来。
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四个字:过度完美。
隔天早上七点三十五分。
温如言推开办公室的门。
左手拎着两杯咖啡,右手夹着备课本。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方既明桌上,另一杯搁回自己位置。
方既明正低头翻阅昨晚整理的汇报材料,头没抬。
“什么口味?”
“卡布奇诺,昨晚说好的。”温如言坐下来,揭开自己那杯的盖子吹散白气。
方既明顺手把咖啡拿过来掂了掂。
“就买两杯?”
温如言整理教案的手顿住。
“什么叫就买两杯?”
“苏主任也会来呢。”
温如言咬了下腮帮子,声音直接顶了回去。
“她不喝甜的。”
“你查过她体检报告?”
“看脸就知道。”温如言把备课本往桌上一拍,“方既明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我拿走。”
“喝。”方既明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皱了下眉,“糖多了。”
“下次你自己去排队。”
“那我可享受不到同事的关爱了。”
温如言瞪他一眼,翻开备课本低头写字。
笔尖在纸上压出深深的划痕。
门被推开了。
苏念薇站在门口。
她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
目光扫过方既明桌上的咖啡杯,又落在温如言桌上那杯一模一样的纸杯上。
视线停了半秒。
温如言的笔尖在教案上划出一道歪线。
方既明靠在椅背上,举起咖啡杯朝门口晃了晃。
“早,苏主任。温老师买的卡布奇诺,加糖的,来一杯?”
苏念薇径直走进来。
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方既明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我不喝咖啡,我查材料。”
温如言低着头没说话。
方既明放下纸杯,食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这又是什么?”
“纪检问询时间通知。”苏念薇往上推了一下镜框,“原定后天下午的补充问询,提前到今天下午两点。”
方既明翻开通知看了一眼。
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
“提前了一天半?”
“纪检组昨晚发的函,今早刚到局里。”
“理由?”
“审查进度加快。”苏念薇语速平稳,“孙耀祖那边吐了点新东西出来,纪检组急着找你核实。”
方既明把通知单丢回桌面。
“下午两点,南桥纪检委四楼会议室。”
“材料我昨天签完字了,陈建华那边也发了定稿版。”
“过不过关,不是你签个字就能算数的。”苏念薇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单页,推到他手边。
方既明垂眸看着那张纸。
A4纸,打印体,抬头上印着纪检组的红字。
正文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
【请说明你与境外信托最终受益人的真实关系。】
方既明盯着这行字,拇指在温热的咖啡杯壁上慢慢蹭着。
“这个问题,昨天的清单上没有。”
“昨晚临时加的。”苏念薇盯着他的眼睛,“纪检组半夜会审了陈建华提交的授权架构,结论是链条过于完整,要求你本人单独做补充说明。”
方既明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完整也是错?”
“太干净了就是错。”苏念薇屈起手指在桌面敲击了一下,“方老师,真正落地的慈善项目授权,总会有点摩擦产生的损耗。补签、涂改、格式对不上。”
“你那份材料,连个毛边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方既明把那张纸折成三叠,夹进昨晚的汇报材料里。
“陈建华这人有强迫症,做事求稳。”
“稳和假,纪检组分得清。”
温如言坐在旁边,手里的笔早就放下了。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
方既明拿上材料站起身。
“行,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你想好怎么回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
苏念薇定定地看了他三秒后,站起来推开椅子。
“方老师,我只提醒你一句。”她把空文件夹夹在腋下,“他们要查的不是基金会,是你,是那个站在这条资金链最末端的你。”
方既明没搭腔。
苏念薇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突然停住脚步。
“温老师。”
温如言抬起头。
苏念薇的目光落在温如言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上。
“卡布奇诺确实太甜了,容易腻。”
说完推门而出。
高跟鞋踩在走廊瓷砖上,清脆急促,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温如言转过转椅,直直看着方既明。
“那个境外信托最终受益人,到底是谁?”
方既明拧开自己的不锈钢保温杯。
“合规审查走个过场而已,别搞得像谍战片。”
“我没问审查。”温如言声音压低,“我问的是你。”
方既明喝了口热水,把杯盖重新拧紧。
“真想知道?”
温如言点头。
“大概是个钱多烧得慌的土老帽,正好缺个背黑锅的。”方既明笑了笑,“看我教书教得好,就选我了。”
温如言咬了下嘴唇,知道他又在打太极,她合上备课本,端起已经不热的咖啡往茶水间走。
经过方既明的工位时,她放慢脚步。
“下午问话的时候,别接得太快。”
“好。”
“数据别一口气全兜出来,留点余地。”
“明白。”
温如言走到门口。
“温老师。”方既明叫住她。
温如言停在门框边。
“咖啡糖是多了点。”方既明把见底的纸杯扔进垃圾桶,“但我喝完了。”
温如言没有回头。
重新迈开步子,走出办公室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