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间十分钟。
温如言站在办公室门后,手里捏着那份补弱表,指甲在纸边缘掐出两道白印。
方既明刚走到走廊拐角。
“方既明,你进来。”
方既明停住,保温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看过去,门缝里只剩一截裙摆。
推门进去。
温如言站在桌前,补弱表啪地拍在桌面上。
她手指压着纸角,转身。
“你是不是偷拍了我的表?”
方既明靠着门框,手揣进兜里。
“什么?”
“我那份计划表。”温如言指了指纸面。“你在教室里说第三部分散文换说明文,第七部分第五个和第八个重叠。你扫了两秒就报出来了。”
她的食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趁我不注意拍照了对不对?”
方既明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温老师,我那种字都写不好的人,拍照也救不了我。”
“那你怎么记住的?”
“看了就记住了。”
温如言盯着他。
两手在身前交叉抱臂,下巴微扬,跟她在课堂上点学生回答问题的姿势一模一样。
“行,你厉害。”
她把补弱表翻到第三页,纸面朝下扣在桌上,手掌死死压住。
“背。”
方既明挑了挑眉。
“什么?”
“第三页,从头到尾,背给我听。”
方既明看着她压住纸面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批作文蹭的红墨水印。
他开口了。
“第三部分,阅读理解训练。”
“散文三篇,编号A1到A3,篇目分别是迟子建《泥泞》,周作人《故乡的野菜》,张晓风《敬畏生命》。”
“后面你用红笔划掉了张晓风那篇,旁边批注换林清玄。”
“逗号后面你写了个括号,括号里三个字:更直白。”
温如言压纸的手指收紧了。
方既明没停。
“议论文两篇,编号B1和B2。第一篇鲁迅《拿来主义》节选,第二篇你原来写的是余秋雨《文化苦旅》片段,红笔改成了梁衡《把栏杆拍遍》。”
“改的时候红笔划了两道,第二道把余秋雨三个字整个盖住了。”
温如言的嘴唇分开了一点。没出声。
方既明接着往下说。
“说明文一篇,编号C1。你写的是竺可桢《大自然的语言》节选,旁边红笔加了三个字:配图表。”
他歪了歪头。
“图表两个字后面你打了个句号,但那个句号位置偏右,有点歪,跟你前面几个句号的位置不一样。”
温如言把手抽开,哗的一下把第三页翻过来,从头扫到尾。
张晓风被划掉,旁边写着换林清玄,括号里三个字:更直白。
余秋雨被两道红线盖住,上面写着梁衡。
C1旁边红笔加了配图表,句号确实偏右。
温如言手指在纸面上停住,她抬起头,耳根透着红。
“你昨晚到底干嘛了?”
方既明差点蹦出四个字。
确认关系。
他舌尖抵住牙膛,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喝了你买的咖啡通了任督二脉。”
温如言盯着他。
“你当我傻?”
“真的,咖啡店老板家应该新进了豆子,特别猛,我一晚上大脑皮层都在亢奋。”
“所以你亢奋完就把我手写的三页纸全刻脑子里了?”
方既明伸手轻轻握住了温如言的手。
“可能我对你写的东西记忆力比较好。”
温如言脸颊瞬间爆红。
她把手从方既明的手里抽出来,把补弱表往桌上一摔,纸角翻起来弹了一下。
“方老师你说人话。”
“我说的就是人话,温老师你昨天晚上叫我什么来着?”
温如言的手在桌沿上攥了一把。
“叫你什么?”
“你昨天叫我既明,今天怎么又方老师了?”
温如言嘴唇绷紧。
她伸手去拿桌角那沓作文卷子,没拿稳,指头在纸边搓了两下才捞起来。
“谁在办公室叫这么亲密?万一有人听见怎么办?”
“这会儿办公室就咱俩。”
温如言把卷子抱到胸前,往门口挪了半步。
“不跟你说了,我上课。”
方既明伸手拦了一下。
“等等。”
温如言脚步停住,卷子贴在胸口,像在防御什么。
方既明指了指那摞纸。
“你卷子抱反了。”
温如言低头。
卷面冲着自己,背面朝外。
她脸上的温度又往上飙了两度,手忙脚乱把卷子翻过来。
动作有点大,最上面那张滑落。
方既明弯腰捡起,递过去。
温如言接卷子时,手指往回缩了一下。
方既明没松手,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停了半秒,才松开。
“温老师。”
“干嘛?”
“上课记得去洗把脸,你现在这个颜色,学生会以为你发烧了。”
温如言一把抽走卷子,转身往外走,鞋跟踩得又快又重。
走到门口差点撞上人,张慧芳端着茶杯站在门外,手指搁在杯壁上。目光在温如言的红脸蛋和方既明脸上转了一圈。
温如言的脚步卡住了。
张慧芳撇嘴,“这么急,男朋友追你呢?”
温如言手里的卷子差点又掉了。
“谁,谁的男朋友?张姐你别乱说。”
张慧芳侧身让开,端起茶杯吹了一口。
“我瞎说的,别往心里去。”
温如言低着头挤过去。
卷子紧紧贴在胸口,走廊里啪啪啪的脚步声越来越急,拐角时还撞了一下墙壁。
张慧芳回头看方既明。
方既明靠着门框,保温杯搁在肚子前面。
嘴角挂着笑。
张慧芳茶杯停在嘴边,盯着他看了三秒。
“方老师。”
“嗯。”
“你嘴角要不要收一收?你这个弧度不像月薪四千的打工人。”
方既明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张慧芳嗤了一声,端着茶进到办公室坐在温如言的工位上,掏出手机。
教职工群。
张慧芳发了条消息。
【今天校门口小卖部的咖啡真甜,谁喝谁知道。】
发完手机扣在桌上,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方既明走到她桌前。
“张姐。”
“嗯?”
“你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张慧芳翻了个白眼。
“意思就是咖啡甜,能有什么意思?”
方既明看着她。
张慧芳低头继续喝茶,声音闷闷的。
“放心,我嘴严。”
方既明把保温杯往桌角一搁。
“你嘴严?张姐,你的嘴跟筛子差不多。”
“你这是请求还是侮辱?”
“请求。”
张慧芳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表情正经起来。
“行了,我不乱说。”
她顿了顿。
“但你对人家好点,温如言这种姑娘不多见。”
方既明拿回保温杯,转身往外走。
“方老师。”
方既明回头。
张慧芳点了点手机屏幕,群里那条消息底下已经冒出了三个问号和两个表情包。
“你们两个迟早被我猜出来的。”
方既明抬了抬手。
“张姐,麻烦把那条删了。”
“删什么删,我说咖啡甜又没指名道姓,你心虚什么?”
方既明懒得再掰扯,转身出门。
走到走廊尽头,手机在兜里震了。
掏出来一看,不是温如言,是苏念薇。
【方老师,基金会资金背景审查正式升级为专项核查。】
【纪检组要求所有涉及十九中外部资金的经手人配合谈话。】
【你是第一批名单,明天下午两点,教育局三楼会议室。】
方既明看着屏幕,走廊窗外传来学生跑操的号子声,闷闷的,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保温杯盖在掌心里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