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栋推开十八班前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南桥市教育系统干了十二年,什么样的教室没见过。
重点中学的标杆班,乡镇学校的危房教室,甚至还有那种把仓库改造成临时教学点的。
但眼前这间,确实超出了他对一所全市垫底高中的认知。
全套智能黑板,中央空调出风口嵌在吊顶里,课桌椅是带升降功能的人体工学款,连窗帘都是电动遮光的。
这配置,放一中都差点。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指腹感受到崭新的漆面。
但真正让他停住的不是设备。
是声音。
准确说,是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三十八个学生,没有一个抬头。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翻卷子的哗啦响动。
没有掌声和起立。
没有那句他听了十二年的“领导好”。
秘书小何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指关节捏得发白。
周德海更惨。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卡在一个极其尴尬的弧度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背到身后互相搓了起来。
十九中接待领导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朴素过。
方既明坐在讲台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什么东西。
他抬了一下眼皮。
“冯局,后排有空位,坐。”
语气跟招呼隔壁班老师来借粉笔没什么区别。
“学生在做周测,还有二十分钟交卷。”
秘书小何的嘴张开又合上,转头看向冯国栋,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周德海的手已经从背后伸出来了,恨不得隔空捂住方既明的嘴。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角冒出汗珠。
冯国栋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三十八颗脑袋,低得整整齐齐。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甚至把草稿纸铺在卷子旁边,笔尖飞快的列着公式,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站了三个大人。
冯国栋的手指在裤缝处轻轻弹了一下,抬脚走向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三十八支笔没有一支停下来。
他坐下来了。
外套的下摆蹭到椅面,他顺手把扣子解开一颗,靠在椅背上,手肘搁在桌面上。
秘书小何犹豫了两秒,跟着坐到旁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新的一页。
周德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贴着墙根溜到角落里站着,后背紧贴墙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
教室恢复了安静。
笔尖继续沙沙响。
大约过了三十秒。
第五排靠中间过道的位置,赵大壮的脖子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后转。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往右后方偏,眼珠子已经快翻到眼角了,整个人坐姿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啪。
一截粉笔头精准命中他后脑勺,弹起来在桌面上跳了一下,滚到地上。
赵大壮的脑袋弹回来,比弹簧还快,肩膀缩了一截。
方既明的声音从讲台方向飘过来。
“赵大壮,第三题空着呢,眼睛往卷子上看。”
赵大壮缩着脖子,笔尖重新落到卷面上,写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倍。
冯国栋看着那截滚到自己脚边的粉笔头,低头看了两秒。
他没有捡,脚尖把它拨到桌腿旁边。
又过了五分钟。
冯国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平时也这样?”
全班三十八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
“对!”
整齐得像合唱团,连尾音都一样。
方既明手里的红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道歪线。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全班。
“别喊这么齐,搞得像排练过似的。”
赵大壮小声嘟囔了一句。
“确实没排练啊,方老师你天天砸我粉笔头,这还用排练?”
旁边钱多多接了一嘴。
“对,纯肌肉记忆,条件反射那种。”
方既明又从粉笔盒里摸出一截,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再说话,下一个砸你。”
钱多多把脑袋埋进卷子里,嘴巴捂得严严实实,肩膀还抖了两下。
冯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转头看向秘书小何。
小何正在文件夹上飞速写着什么,笔尖几乎没离开过纸面。
冯国栋没有打断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教室前方。
方既明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第二排一个女生桌前,弯腰看了一眼她的卷子,手指点了点某道题旁边的空白处。
“这道题你上周练过,公式写在草稿纸上再往卷子上抄,别在脑子里算。”
“知道了方老师。”
女生点了下头,翻开草稿本,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利索劲。
方既明直起腰,又走到第四排。
“王铁柱,最后一道大题别空着,能写几步写几步,步骤分也是分。”
王铁柱头都没抬,笔已经开始动了,嘴里含糊应了一声。
“哦。”
方既明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哦什么哦,写。”
冯国栋看着方既明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慢了下来,停住了。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像在演。
二十分钟后,方既明回到讲台前。
“时间到,从后往前传。”
哗啦啦一片翻卷子收卷子的声音。
赵大壮把卷子往前递的时候,脑袋又开始往后转。
这次方既明没砸他。
因为冯国栋已经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一响。
他走到教室后墙前面,停下脚步。
那面材料墙。
三十八个人的名字,成绩曲线,复盘文字,涨分目标,贴了一整面。
还有林小溪那张教室全景画,挂在正中间,画里的每个人都在低头写字。
冯国栋的目光在墙上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最后停在吴昊那张纸上,停了很久。
上面写着:以前不写题是怕写错,现在知道错了能改。
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然后转过身,看向方既明。
“方老师。”
方既明正在收卷子,头没抬。
“嗯。”
“我想跟你的学生单独聊聊。”
方既明把卷子摞整齐,拍了两下边角,放到讲台上。
“随便聊,他们嘴都没把门的。”
赵大壮在底下小声说了句。
“方老师你这是夸我们还是骂我们?”
“陈述事实。”
方既明看了他一眼。
“你要觉得是夸,那就是夸。”
“那我就当夸了啊。”
“行,夸你话多。”
冯国栋嘴角往上提了提。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三十八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在偷偷看他,有的已经开始翻书翻草稿本了。
冯国栋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