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办公室。
周德海第三次从走廊跑进来,手里抓着一张A4纸,上面用红笔写了三行大字。
“小方,你看看这个措辞行不行。”
方既明瞥了一眼。
热烈欢迎冯局长莅临十九中指导工作。
“周校长。”方既明把红笔插回笔筒。“你是不是还想在两边摆两排学生,手里举着塑料花,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周德海脸红了。
“我没说摆学生。”
“那你这横幅挂出去,跟摆学生有什么区别?”
温如言从隔壁座位抬起头。
“周校长,苏主任说了,不准作秀。”
周德海把纸揉成一团,又舍不得扔,搁在桌角上。
“那我们什么都不准备?万一冯局觉得我们不重视怎么办?”
方既明站起来,拍了拍周德海的肩膀。“重视不是挂横幅挂出来的。”
“你要是真想做点什么,周一那天别紧张,别结巴,别在冯局面前腿软就行。”
周德海张了张嘴,把那团纸塞进裤兜里,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教室要不要再擦一遍?”
“不用。”
“黑板报要不要重新画?”
“不用。”
“花坛里的杂草……”
“周校长。”方既明抬起头看他。“你再问一句,我让赵大壮周一当着局长面背诵你刚才那横幅。”
周德海彻底闭嘴了,脚步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慧芳在旁边笑得肩膀抖。“小方你也太损了。”
“不损他收不住。”方既明重新坐下。“张姐,英语早读那份数据整理好没?”
“好了,打印了三份。”张慧芳把文件往桌上一推。“物理那边老刘也弄完了,就差你十八班的成绩曲线图。”
“王铁柱在做,今晚能出来。”
温如言合上教案本。“我去十八班看看,那帮孩子说要留下来帮忙整理材料墙。”
方既明拎起保温杯跟上。“一起。”
十八班教室灯亮着。
赵大壮站在后墙前面,手里举着一条透明胶带,嘴里咬着另一条。
王铁柱在旁边递纸。钱多多蹲在地上,用尺子量纸张间距。
“方老师!”赵大壮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这个涨分表贴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方既明走过去看了一眼。“字写大点,局长又不是来做阅读理解的。”
钱多多抬头。“方老师,我那个从十二到四十五的数据,要不要加粗标红?”
“你要是想让局长第一眼看见你考过十二分,随便你。”
钱多多想了想,把红笔收了回去。“算了,正常就行。”
韩冰冰从前排搬了把椅子过来,站上去往高处贴出勤率表。
“方老师,这个月出勤率百分之九十七,全校第一,写上去吗?”
“写。”
吴昊坐在最后一排,没参与贴墙的热闹。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方既明走过去。“写什么呢?”
吴昊把纸往下按了按,耳朵红了。“我想写点东西贴上去,但不知道写什么。”
“写真话。”
“什么真话?”
“以前为什么不写卷子,现在为什么写了。”
吴昊咬着笔帽想了半天,低头写了一行字。
方既明没凑过去看。
这时候,门卫老张头的电话打进来了。
方既明接起来。“张叔,什么事?”
“方老师,刚才有个女同志来学校,说是你们班陈诺的妈妈。”
方既明愣了一下。“她人呢?”
“走了,放下一封信就走了。说是感谢信,让我转交给你。”
“好,我一会儿下去拿。”
方既明挂了电话,看了眼教室第四排。
陈诺正帮苏小小递胶带,动作自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陈诺。”
陈诺转过头。“方老师?”
“你妈刚来过学校。”
陈诺手里的胶带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腿边。
“她……她来干嘛?”
“送了封感谢信。”
陈诺愣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赵大壮从后墙探过头来。
“感谢信?写什么的?”
“还没看。”方既明朝门外走。“我去拿。”
五分钟后,方既明回到教室,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他没有当众拆开。把信封递给陈诺。
“你自己看。”
陈诺接过来,手指在封口处犹豫了两秒,撕开。
一张信纸,字迹工整,写了大半页。
方既明没凑过去。
但他看见陈诺的眼眶在读到第三行的时候红了。
过了一会儿,陈诺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方老师。”
“嗯。”
“我妈说……谢谢学校教会我说不。”
赵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陈诺你行啊,连你妈都写感谢信了。”
钱多多跟上。“我妈要是给方老师写信,估计是投诉信。投诉他布置作业太多。”
大家都笑了。
陈诺也笑了,笑的时候眼角还挂着一点湿。
方既明敲了敲旁边的桌子。
“材料墙还没贴完呢,继续。”
学生们重新忙起来。
陈诺站在后墙前,从王铁柱手里接过一张白纸和记号笔。
他想了很久,写了一行字,贴到了材料墙的右下角。
方既明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上面写着:我终于知道,帮别人不一定要委屈自己。
字不好看。
温如言站在方既明旁边,手里抱着一叠资料。
她看了那行字,转头对方既明轻声说:“这个也拍下来,留档。”
方既明点头,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九点多,学生陆续离开。
方既明和温如言在教室里做最后的检查。
“够了。”温如言把最后一张数据表的边角按平。“再贴就成黑板报展览了。”
方既明看着那面墙。
三十八个人的名字,成绩曲线,复盘文字,涨分目标。
还有林小溪那张教室全景画,挂在正中间。
灯很亮。
温如言关了教室后面的灯,只留前面一盏。
“走吧,周一见。”
方既明拎起包,跟她一前一后下了楼。
周一。
早上六点四十,方既明到校。
七点半,学生到齐。
八点,早读。
八点四十五。
一辆黑色公务车从校门口的林荫道缓缓驶入。
赵大壮第一个看见,脖子往窗户方向伸了伸,声音压到最低。
“来了。”
其他三十七颗脑袋齐刷刷往窗外看。
方既明拿起粉笔敲了一下讲台。
“看什么?”
“做题。”
三十八颗脑袋收回来,哗哗翻书。
窗外,车门打开。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身后跟着一个拿文件夹的年轻男秘书,和一个戴眼镜的教研员。
周德海已经迎在楼下了,腰弯了十五度,手搓得通红。
冯国栋扫了一眼教学楼,目光在五楼的窗户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不用陪,我自己上去看。”
周德海的笑容卡在脸上。“冯局,要不要我先……”
“不用。”
冯国栋已经迈步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秘书跟上,低声说了一句。“局长,先去哪个班?”
冯国栋没停脚步。
“十八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