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冯国栋拿起座机,按了内线。
“小何。”
“把新远东教育发展基金会,在民政系统的备案信息,调一份。”
“再查他们近半年,在南桥市的,公开捐赠记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冯国栋挂了电话。
没有看萧开河。
“开河,你这份材料整理得很细。”
萧开河微微欠身。
“分内的事。”
“但我有个问题。”
冯国栋把材料往前推了两公分。
“你刚才说,这可能是个人资本包装。”
“是。”
“那你觉得,包装的目的是什么?”
萧开河眨了下眼。
“冯局,我只负责提出疑问。”
“判断的事,得您来。”
冯国栋端起茶杯,杯盖蹭了两圈,却没揭开。
“开河,我再问你一件事。”
“您说。”
“十九中后勤经费,过去两年你发起过审计。”
萧开河表情没变。
“是。”
“例行审计。”
“结论都是无异常。”
“对。”
冯国栋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现在食堂查出菌落超标十七倍。”
“采购价虚高百分之四十七。”
“供货商,跟副校长妻子,有利益关联。”
他看着萧开河。
“你审了两年,审出个无异常?”
萧开河喉结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冯局,审计是依据对方提交的材料,进行核查。”
“当时十九中后勤办,提供的票据,和验收单齐全。”
“流程上没有瑕疵。”
他往前迈了半步。
“执行层材料做得完备,审计端,很难穿透。”
“这是制度盲区,不是个人疏忽。”
冯国栋盯着他看了三秒。
“制度盲区。”
“是。”
冯国栋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进抽屉。
“行。”
“你先回去。”
“周五之前如果还有补充,一并发我邮箱。”
萧开河弯腰。
“好。”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冯局。”
“嗯?”
“苏念薇的报告,如果周五同步提交,建议您对照着看。”
冯国栋没接话。
门合上。
冯国栋转着茶杯。
拇指在杯盖边缘来回蹭了几下。
他拉开抽屉。
把萧开河的材料,和苏念薇之前送来的增幅数据表,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拿起座机,拨了第二个内线。
“小何,萧开河的人事履历,调好了没有?”
“调好了,在您桌上,左边第二个文件夹里。”
冯国栋翻开文件夹。
目光落在某一行上。
入职时间,2003年。
档案里,没有孙耀祖亲家关系的,任何记录。
冯国栋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
另一边。
南桥十九中,教师办公室。
方既明的手机震了两下。
苏念薇的号码。
他接起来,往走廊走了两步。
“苏主任。”
“萧开河的材料递上去了。”
方既明靠着墙。
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写了什么?”
“资金时间线对照表,基金会累计投入明细。”
“还有一句话。”
“哪句?”
“如果这不是教育改革,而是个人资本包装。”
方既明嗤笑一声。
“他倒是会扣帽子。”
“方既明,冯国栋会问你资金问题。”
“让他问。”
“你准备怎么答?”
方既明换了只手拿电话。
“合同给他看,验收单给他看,账目流水给他看。”
“他要看人,我也可以站他面前,让他看。”
苏念薇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觉得这样够?”
“不够。”
方既明声音沉下来。
“冯国栋不是被故事感动的人。”
“你终于想明白了。”
“他看三样东西,风险、政绩、可控性。”
苏念薇那边传来笔尖划纸的声音。
“所以?”
“所以保校报告,不能写成感人事迹材料。”
方既明转身往办公室走。
“得写成可评估模型。”
“什么意思?”
“林小溪的案例,不能写成一个被忽视的孩子终于被发现。”
他推开办公室门,拉了把椅子坐下。
“得写成,十九中建立了,多元发展识别机制。”
“林小溪,是第一个被这个机制筛选出的,艺术型人才。”
苏念薇笔尖停了一下。
“继续。”
“吴昊,对应行动力干预模型。”
“从交白卷到主动答题,有数据,有时间节点,有阶段评估。”
“李萌呢?”
“心理焦虑疏导机制。”
“考前情绪管理,三色分类法,睡眠干预,成绩波动和心态调整对照。”
“陈诺?”
“自我边界建设。”
“讨好型人格识别,拒绝行为训练,社交模式重塑。”
方既明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四个案例,四套机制。”
“每一套,都有前测数据,和后测对比。”
“冯国栋要的不是谁哭了谁笑了。”
“他要的是这套东西能不能复制,能不能推广,能不能变成他桌上的政绩牌。”
苏念薇的笔停了。
“方既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官场逻辑了?”
“我不懂官场。”
方既明把杯盖拧上。
“我懂人。”
苏念薇没接这句。
她翻了一页纸,语速快了一截。
“材料我重新调整框架,周五早上发你终稿确认。”
“行。”
“还有一件事。”
方既明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冯国栋今天下午,让秘书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十九中那个方既明,学生见了他,什么反应。”
方既明把杯子放回桌面。
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他要来?”
“大概率。”
苏念薇声音平稳的说:“他应该不只要听汇报,他要看学生现场。”
方既明靠在椅背上。
头顶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什么时候?”
“最快下周一。”
方既明闭了下眼。
“苏主任,下周一十八班,有数学周测。”
“所以?”
“所以他来的时候,正好能看见,全班三十八个人埋头做卷子。”
苏念薇那边沉默了两秒。
“方既明,你确定他们撑得住?”
方既明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操场上,陆子豪,正带着几个人跑圈。
王铁柱坐在台阶上,翻着一本,物理习题册。
“撑不撑得住,不是我说了算。”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
“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电话挂断,方既明站在窗边,手机屏幕暗下去。
脑海里,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外部评估事件触发,教育局长,实地考察(预计72小时内)】
【建议宿主提前部署,教学现场,呈现方案】
【当前学校撤并风险,24%】
【注意,若现场表现低于预期,风险值将回弹至35%以上】
方既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门外走。
走廊尽头,温如言正端着一杯热水,从楼梯口拐过来。
方既明接过水杯。
“温老师,下周一你有空没?”
温如言看了他一眼。
“干嘛?”
“教育局长可能来听课。”
温如言端水的手顿了一下。
方既明已经越过她往楼梯口走。
“我通知十八班,周末卷子多做两套。”
温如言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方既明。”
“你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次?”
方既明头也没回说道。“这次我就是提前通知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