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走到她桌前,低头看了一眼。
半张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厨房水池前面,双手浸在水里。
头顶那盏灯画得很暗,光只笼住女人肩膀的一小块区域,其余全是铅笔排出来的阴影。
铅笔的笔触很稚嫩,排线的方向不太统一,但那个女人的肩膀线条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姜云霜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一眼扫到那张纸,脚步直接迈了进来。
“这什么时候画的?”
林小溪的手指按在纸边,声音很轻:“初二。”
姜云霜蹲下来,膝盖抵着桌腿,视线贴着纸面扫过去,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原来还有另外半边?”
林小溪点了下头:“有半边厨房,还有一扇窗户。”
“窗户外面画了什么?”
“月亮。”
姜云霜的手已经攥成拳头了,她转头看方既明,眼眶泛红,嘴张开正要说什么。
温如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
姜云霜咬了下嘴唇,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方既明没有问谁撕的。
他转身走向讲台,从最底下那摞书里抽出一本最厚的数学习题册,走回来,把那半张画轻轻摊平在桌面上。
四个翘起来的角,他一个一个用书脊压住,动作很慢。
“纸有点卷了,先压一晚上。”
林小溪盯着他的手,没说话。
方既明拉了把椅子坐到林小溪对面。
“这张画,你留了多久?”
“三年。”
“三年都没扔?”
林小溪摇头,手指蜷在袖口里面,只露出一截指尖。
方既明看着那半张纸上的女人背影,灯光暗得几乎要沉进阴影里。
“他们说什么了?”
林小溪的手指绞着袖口,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们说画这个没用。”
她停了停。
“所以后来我只画在草稿纸边上,画完就撕掉。”
姜云霜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温如言的手还按在她手腕上没松,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摁了一下。
方既明点了下头,语气跟平时上课没什么区别。
“那现在呢,还想画吗?”
林小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那半张画的撕裂处,手指沿着毛糙的纸边慢慢划过去。
“想。”
“那把缺的那半边补上。”
林小溪抬起头,目光落在方既明下巴的位置。
“补回原来的样子吗?”
“不用,想画什么画什么,不一定要跟原来一样。”
姜云霜终于忍不住了,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小方,让她用我办公室的桌子,光线好,我那儿还有台灯。
方既明看了眼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里现在有一张桌子空着,下午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斜进来,铺在桌面上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就在这儿画。”
姜云霜急了:“我办公室也可以,你让她去那边……”
“姜老师,”方既明看了她一眼,“她在教室里画就行。”
姜云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既明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那张空桌前,用袖子在桌面擦了擦。
他从铁皮盒子里挑了三支旧铅笔放在桌角。
“林小溪,坐这儿,不着急,慢慢来。”
林小溪抱着那半张画走过去,脚步很轻,布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坐下来,把画摊在桌面上,从三支旧铅笔里挑了一支最短的。
姜云霜急得在旁边小声嘀咕:“她怎么不挑长的那支?短的那支都快握不住了。”
温如言拉了她一把:“别盯着看。”
“我没盯着看,我就是……”
“走。”
温如言把姜云霜拽到前排坐下。
方既明回到讲台边,翻开一本作业本开始批改,红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尖触碰纸面的细微声响,一笔一笔的。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姜云霜坐不住了,她绕到方既明身边,用气声说:“我去看一眼。”
方既明头没抬:“坐下。”
“我就远远看一眼,不凑近。”
“坐下,姜老师。”
“方既明你……”
“再站着我让温老师把你拖出去。”
姜云霜憋着一口气坐回去,腿抖个不停。
温如言在旁边翻了一页教案,头也没抬说了句:“你腿别抖了,桌子都在晃。”
又过了十五分钟,铅笔的声音停了。
林小溪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张纸,慢慢往前走。
她走到方既明面前,把纸放在讲台上,手指松开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方既明放下红笔,低头看。
左半边还是那个女人的背影,厨房水池,暗淡的灯光。
右半边,补出来的不是厨房,不是窗户,也不是月亮。
是一间教室。
课桌排列整齐,窗户大敞着,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灯。
灯是亮的。
光线从那盏灯里倾泻下来,铺满了整个右半边画面,甚至有一小片光越过撕裂的边界,落在了左边那个女人的肩膀上。
姜云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方既明身后,她看着那张画,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手背在身侧攥着温如言递过来的那颗润喉糖,糖纸被她捏得咔咔响。
温如言也走过来看着,手里攥着一颗没拆封的润喉糖,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方既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画推回林小溪面前。
“挺好。”
他顿了顿。
“灯没灭。”
林小溪站在讲台前,手指按在那盏画出来的灯上面。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老师。”
“嗯。”
“如果我以后不画了。”
她的手指在那盏灯的轮廓上停住。
“灯会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