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放学后。
方既明拿着教案从走廊路过,视线越过窗玻璃落在第三排的位置。
他看到林小溪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裁纸刀,一点点刮着木头碎屑。
那根铅笔很短,只剩下小拇指那么点长度。
她还在认真的削着那截木头,生怕浪费一点能用的笔芯。
铅笔尾端缠了三圈透明胶,笔杆上的漆皮早磨光了,露出里面粗糙的木纹。
她握笔的姿势很别扭,食指和中指只能捏在笔尖根部,勉强卡住那截剩下的笔身。
方既明在窗外站了片刻,转身走向楼梯间。
他没有走进教室打扰她,径直下到四楼。
美术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姜云霜正站在桌边整理一堆画册。
方既明推开门走进去,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姜云霜头也没抬。
“方老师今天又来蹭我的明前龙井了?”
“今天不喝茶,我来问你个事。”
姜云霜把画册摞好,转过身看着他。
“稀客啊,十八班的班主任居然有空来关心美术组的业务?”
“学校美术教室有没有那种没人要的旧铅笔?”
姜云霜放下手里正在把玩的画架螺丝。
“你要旧铅笔干嘛?”
“给林小溪用。”
姜云霜猛的推开椅子站起身。
“你这个当班主任的终于想通了,愿意管管那个好苗子了?”
姜云霜走到柜子前翻找起来,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
“我昨天就跟你说要给她买一整套马利的素描铅笔。”
“从2B到8B必须全配齐,还得买那种专业的软碳笔。”
“再加两本康颂素描本。可塑橡皮也得配上。还得拿那种能擦出高光的樱花橡皮擦。”
“停,打住。”
姜云霜嘴巴张着,后半句话直接没说出来。
“怎么了,你怕我找你报销啊?”
方既明摇了摇头。
“别搞这么全的一套,她受不了。”
姜云霜皱起眉,快步走到方既明面前。
“你知不知道那孩子手里那支铅笔短成什么样了?”
“那笔杆子上缠了三圈透明胶,漆皮都磨没了,画出来的线条根本没法看。”
“我刚才路过第三排看得清清楚楚。”
“你既然看见了,为什么还不让我给她买套新的?”
“一套初学者铅笔才三十块钱的事情,我少喝两杯奶茶就省出来了。”
方既明看着姜云霜。
“姜老师,现在的问题根本不在于她缺不缺这三十块钱的画材。”
姜云霜皱起眉头。
“那你说她缺什么,难不成缺我亲自教她怎么削铅笔吗?”
“她根本不敢用新的东西。”
姜云霜动作一顿,眉头拧得更紧。
“什么叫不敢用新的,一根铅笔有什么好怕的?”
“我白送给她的东西,她拿着画画有什么不敢的?”
方既明没有立刻解释,他站起身往美术教室后面那排旧柜子走去。
“你那个买新东西的想法能不能收一收,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一下。”
柜门被拉开,里面堆着落满灰尘的残缺石膏像和几个破纸箱。
姜云霜跟在后面,看着他在那堆破烂里翻找。
“我站在她的角度也是高兴啊,终于有像样的工具画画了。”
方既明在纸箱底下摸索了一阵,找出一个铁皮盒子。
那个盒盖上印着教学用品四个褪色的红字。
“你突然塞给她一套崭新的画材,她拿到手的第一反应不会是高兴。”
“那她还能哭出来不成?”
方既明把铁皮盒子拿在手里。
“她会觉得这东西太贵重了。拿了你的东西,她心里会有压力,总想着以后得还这个人情。”
“她会觉得既然收了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就必须画出很好看的作品来报答你。”
“万一画不好她就会觉得对不起你,哪怕只是画废了一张纸都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姜云霜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方既明打开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放着十来支旧铅笔。
木头的颜色已经发暗,顶端的橡皮头也发硬,上面还沾着灰尘。
“你看她现在拿个东西都小心翼翼的模样。”
“连把画贴在自己座位旁边的墙上,都要问我会不会惹麻烦。”
“你给她一套新笔,她不会开心,她只会觉得害怕。”
姜云霜凑过来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嫌弃的撇了撇嘴。
“这玩意起码在柜子底下吃了一年的灰了吧?”
“用这种旧笔画出来的线都是发虚的,连排线都排不均匀,你确定要拿这个给她?”
“嗯,就用这个。”
姜云霜伸出手想要去抢那个盒子。
“我自己掏腰包给她买新的还不行吗,我发誓不说是你送的,就说是学校发的。”
方既明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躲开她的手。
“姜老师,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姜云霜生气的收回手。
“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理由,非要让她用这种破烂。”
“这盒旧铅笔是学校的公共库存,没人特意为她花钱。”
“这是公家发的东西,不需要谁去承担人情债。”
方既明拍掉盒盖上的灰尘,把铁盒子重新盖严实。
“拿着公家的破烂玩意,她心里就不会有还债的压力。”
姜云霜靠在柜子边,把胳膊抱在胸前。
“你们当班主任的现在发个铅笔都要花这么多心思了?”
“我看你干脆去考个心理咨询师的证算了,在学校教书真是屈才了。”
方既明拿着盒子往门外走去。
“得先让她敢大胆的往纸上画,以后再谈画的好不好的问题。”
姜云霜跟在后面嘟囔着。
“行,你是班主任你说了算。”
“但咱们可得把话说在前面,等她建立起自信敢画了,这破笔必须得换掉。”
“到时候再说,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
两人走到十八班门口的走廊上。
温如言正好从隔壁年级组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档案袋,袋子上连个折痕都没有。
方既明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温如言把手里的档案袋直接递了过来。
“张姐在办公室说你去翻美术教室那个积灰的旧柜子了,我猜你拿了旧东西之后,还需要这个用来装画的袋子。”
姜云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插了句嘴。
“温老师你这么会猜,怎么方老师想干嘛你全都知道?”
温如言没有理会姜云霜的调侃,她静静的看着方既明。
“还是我进去拿给她吧,女老师去给这种东西,她心里的防备会少一点。”
方既明点了点头,把那个牛皮纸袋子递还给温如言。
“好,你去比较合适,我在后门看着。”
温如言转过身走进教室,刻意放轻了脚步。
林小溪依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手里捏着那支小拇指长的铅笔。
笔尖停在纸面上半天没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如言走到她的课桌旁边,把那个档案袋轻轻放在桌角。
“林小溪。”
林小溪听到声音,迅速抬起头。
她的目光只敢落在温如言锁骨附近的位置,不敢往上移半分。
温如言放轻声音。
“这个空袋子给你,平时用来放你画的作品,不用交给任何人。”
林小溪的手指轻轻碰到档案袋边缘,立刻缩了回去。
“真的不需要交上去吗?”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被走廊里吹过的风声盖住。
方既明站在教室后门口,隔着几排座位接过了话头。
“不需要交,就放在你自己书包里,当个普通的文件夹用就行。”
林小溪听到方既明的声音,手指重新伸了出来。
她的指腹在粗糙的牛皮纸表面轻轻蹭了两下,感受着纸面的触感。
林小溪把档案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确认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纸袋子,不附带需要偿还的条件。
温如言见她收下,便转身往教室外面走去。
姜云霜站在走廊上,压低声音问走出来的方既明。
“你手里那盒旧铅笔打算什么时候给她?”
“明天我把盒子放在美术教室的公共借用区,不单独塞给她,让她自己去拿。”
姜云霜翻了个白眼。
“你这心思真是够深的,发个铅笔搞得这么麻烦。”
方既明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教室里。
他看见林小溪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平放在桌面上,然后慢慢弯下了腰。
她的手伸进书包底层的那个夹层里,在里面摸索了好一会儿。
林小溪慢慢抽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边缘参差不齐的半张纸。
上面的撕痕很乱,纸纤维往外翻着,留在原本平整的纸面上。
林小溪用指尖捏着纸张边缘,一点点平铺在桌面上。
她用两根手指按住纸张翘起的两个角,试图把它压平。
林小溪抬起头,视线越过教室里的课桌椅。
她的目光落在了方既明的脸上。
只有短短一瞬,方既明看得很清楚。
“老师。”
方既明从后门往前走了两步。
林小溪的声音微微发着颤。
“这张撕坏的画,还能放进这个袋子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