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把袋子往身后又藏了藏,动作很熟,熟到方既明看了一眼,脸色板了起来。
“您是她父亲?”
“我是她舅舅。”男人把烟盒塞回裤兜,“她爸妈今天没空,我顺路接她。”
方既明点头:“哦,顺路。”
男人听出味儿了,脸拉下来:“方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方既明松开帆布袋边缘,转头看林小溪,“林小溪,这是你舅舅?”
林小溪低着头:“嗯。”
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问这个干嘛,我还能拐了她?”
方既明看向他:“那倒不会。拐孩子的人,一般不会嫌孩子画画没用。”
男人一下噎住。
“您了解艺考政策吗?”方既明抬了抬下巴,“美术联考怎么考?校考有哪些要求?文化课分数线定在多少?综合分是怎么算出来的?您了解哪一项?”
男人嘴角抽了抽:“我了解那个干嘛,她这成绩,能有学上就不错了。”
“那如果她有另一条路呢?”
“什么路?”
“画画。”
男人嗤了一声:“方老师,你别拿我开玩笑,她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一个,问三句答一句,学习也不算好,家里人说她多少次了,高三了别整这些没用的,好好学好文化课就行了,她还偷偷画。”
林小溪手指攥着帆布袋带子,帆布被揉出褶。
方既明伸手,把那根带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一点。
“别勒手。”
林小溪没抬头。
男人皱眉:“方老师,你别太惯着她,孩子就是管出来的。”
“管,您管过她什么?”方既明问。
男人一愣,随即更不耐烦了:“我怎么没管?我来接她不是管?我说她别画画不是管?你们老师就会说好听的,真花钱的时候谁出?”
方既明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刚才在教室拍的那张画。
他没有把手机递给男人,只把屏幕转过去。
“这是她今天画的。”
男人随意瞥了一眼:“哦,画教室。”
方既明收回手机:“您说得没错。只是这张画,省美院老师都想看。”
男人手里的车钥匙晃了一下:“什么院?”
“省美院。”
男人看看方既明,又看看手机:“你们别忽悠我。”
方既明笑了一下:“忽悠您干什么,您刚才还说她能有学上就不错了。”
男人脸有点热,咳了一声:“那……那要花多少钱?”
林小溪低着的头更低了。
男人也急了:“不问钱问什么?艺考报名要交费,去画室培训得花钱,买颜料纸张也是开销,要是去外地集训还得掏住宿费。”
“她爸妈挣钱也不容易,家里钱也不多,画画听着好听,到时候钱砸进去,考不上怎么办?你们老师一句有天赋,说完就完了,最后掏钱的是谁?”
方既明看着他:“您担心成本,可以理解。”
男人哼了一声:“这才是过日子。”
方既明继续说:“但您刚才抢她画袋的时候,就是在否定她。”
“她能不能走艺考这条路,学校会去评估,后续专业老师会看她的作品,我作为班主任也会看她文化课能不能跟上。”
“后续是否报名,必须尊重学生本人意愿,也会跟监护人沟通,所以我现在没让您做决定,也请您别替她把路堵死。”
男人又被噎住。
他把车门拉开:“小溪,上车。”
林小溪站着没动。
男人催她:“还磨蹭,你妈今晚还问你月考成绩呢。”
林小溪手里的帆布袋轻轻晃了一下。
方既明开口:“林小溪,你的袋子,自己拿好。”
林小溪点了点头。
男人伸手想接:“我给你放后面。”林小溪往旁边让了半步:“我自己拿。”
男人眉头一皱:“你这孩子——”
方既明直接接话:“高三了,自己拿个袋子不过分。”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伸手。
林小溪抱着帆布袋上车。
车门还没关,她忽然回过头。
方既明站在校门边,路灯刚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小溪看着方既明,没有说话,可手指轻轻按在帆布袋口,按了两下。
方既明看懂了——别说。
别把画的事告诉家里。
男人坐上驾驶位,启动车子:“看什么,关门。”
林小溪慢慢关上车门。
面包车开出去,消失在路口。
方既明在校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教学楼里大部分教室已经熄灯,走廊空荡荡的。
他走到十八班后门,正准备锁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这光影过渡……用的擦笔?不对,纯靠排线?”
方既明探头一看。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趴在十八班后墙前,整个人快贴到那张素描纸上了。
她手里还夹着一叠宣纸,散了一地。
方既明靠在门框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姜老师,您再凑近点,鼻尖就能给我们班墙皮做质检了。”
姜云霜头都没回:“闭嘴。”
“哎呦,艺术家脾气还挺大。”
“这是谁画的?”
“林小溪。”
“哪个林小溪?”
“我们班第三排靠窗,平时不怎么说话那个。”
姜云霜终于转过头,一脸怀疑:“她?”
“怎么,不像?”
“我给你们十八班上过美术课。”姜云霜指着那张画,“我就没见过她交过像样的作业。”
方既明点头:“那你教学方式有问题。”
姜云霜差点把手里的宣纸拍他脸上。
“方既明,你少在这儿给我阴阳怪气。她每次都低着头,我问她话,她能一句话也不说。”
“那说明你没问到点上。”
“你问到了?”
方既明看了眼画:“也没有,我被她画进去了。”
姜云霜噎了两秒:“你还挺骄傲?”
“还行,画的比本人帅。”
“滚。”
姜云霜把散落的宣纸捡起来,拍了拍灰,语速很快:“这孩子必须走美术。”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