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栋看了他一眼。
“开河,什么事?”
萧开河把门带上,走到桌前,没有落座。
“我听说十九中那边的情况,局里,已经收到简报了?”
冯国栋端起茶杯。
“你消息挺快。”
萧开河把文件袋搁到桌上,手指没有松开。
冯国栋盯着他的手。
“开河,你要说什么直说。”
萧开河笑了一下,手指从文件袋上收回来。
“冯局,我整理了,十九中近三年的教师流动率。”
他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两公分。
“三年走了十九名在编教师。”
“补进来的大多是临聘人员和应届毕业生。”
冯国栋没碰。
“这个数据教师管理科有存档。”
“有存档。”
萧开河站得笔直,西装扣子,一颗没松。
“但没人把它跟教学质量放在一起对照看。”
冯国栋抬眼。
“所以?”
“冯局,我是来提建议的。”
萧开河语气平稳。
“食堂的事该查就查,该罚就罚,我没意见。”
冯国栋端起茶杯。
“那你来干嘛?”
“我来提供一个判断维度。”
萧开河伸手翻开文件袋,抽出第一页,放到冯国栋面前。
“这是十九中过去三年的年度考核评分。”
“满分一百。”
“他们一次及格都没有,最高只有五十九分。”
冯国栋扫了一眼,没说话。
萧开河又翻到第二页。
“这是他们的生源流失率。”
“按每年九月注册人数,和次年六月,在籍人数的差值核算。”
“三年平均流失率百分之二十七。”
他把纸放好,退后半步。
“冯局,食堂出事换个供货商就行。”
“副校长有问题也能直接换掉。”
“但他们三年考核都不及格,老师和学生,年年在流失。”
萧开河停了一下。
“这是结构性问题。”
冯国栋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
“开河,你绕了一圈想说什么?”
“我想说,撤并其实是止损。”
萧开河看着冯国栋。
冯国栋没立刻接话。
他打开抽屉,拿出苏念薇送来的,那份增幅数据表。
“苏念薇送了份材料上来,你看过没有?”
萧开河点头。
“看过。”
“十八班均分涨了六十八分。”
“空白卷占比清零。”
冯国栋看着他。
“你觉得呢?”
萧开河淡淡扯了下嘴角。
“冯局,我说句不太好听的。”
“说。”
“这个成绩很好看。”
萧开河顿了顿。
“但它很难复制。”
冯国栋靠回椅背。
“怎么讲?”
“方既明接手十八班之后,给全班学生,订外送营养餐。”
“这笔钱是他自己掏腰包。”
“还有他设立的专项奖学金,一万块一分。”
“奖金池高达一千五百多万。”
“我还听说十九中还新设了星火奖,全校,都可以参与。”
萧开河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冯局,一个刚毕业的应届生,哪来这么大笔资金?”
冯国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查过?”
“没有。”
萧开河马上摇头。
“我只是看了家长群流出来的截图。”
“一千五百多万奖学金,这个数字,很扎眼。”
他往前迈了半步。
“方既明有没有问题先放一边。”
“这种模式别的学校根本复制不了。”
“您拿一个砸了上千万的班级当标杆,让其他学校,怎么跟进?”
冯国栋沉默不语。
萧开河继续开口。
“教育局如果把十九中树成典型,外面,肯定会追问资金来源。”
“到时一旦被深究资金背景,先进典型,反倒会变成烫手山芋。”
“您站在局里的位置上想。”
“犯得着,为一个倒数学校,冒这个险吗?”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冯国栋把增幅数据表合上。
他直接看着萧开河。
“开河,你认识孙耀祖吗?”
萧开河神色不变。
“认识。”
“十九中副校长,分管后勤行政。”
“以前开会见过几次。”
冯国栋追问。
“几次?”
“三四次吧。”
“都是工作场合。”
冯国栋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写个书面材料,给我。”
萧开河答应得很快。
“今天?”
“周四之前。”
“没问题。”
萧开河弯腰,把桌上没翻完的几页纸,收回文件袋。
临走前,他又顿了下。
“冯局,我多一句嘴。”
“说。”
“我知道苏念薇是你的侄女,并且她是搞督导的,出发点是想保住学校。”
“我是管人事的。”
“我的出发点是,教育系统里的窟窿,不能越挖越大。”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十九中的坑已经够深了。”
冯国栋看着他走到门口。
“开河。”
萧开河回头。
“冯局?”
冯国栋缓慢开口。
“你这份教师流动数据,三年前,是谁签的审批?”
萧开河眨了下眼。
“这个我得回去查。”
“查完一起放进书面材料里。”
“好。”
门轻轻合上。
冯国栋转着茶杯,拇指慢悠悠蹭了两圈杯盖。
几秒后,他拿起座机拨通内线。
“小何。”
电话那头马上应声。
“冯局。”
“萧开河的人事履历调一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萧科长的?”
“对。”
冯国栋把茶杯放回桌面。
“直接放我桌上。”
另一边,市教育局一楼资料室。
苏念薇将十九中整理好的资料交给冯局后,又跑来档案柜前翻找其他文件,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发现,她的膝盖几乎贴到地面。
手机屏幕亮着,斜靠在柜脚边。
她抽出一份2021年的行政审批流程表,手指沿着签字栏缓慢下滑。
划到第三行,指尖突然停住。
审计建议发起人一栏,署名萧开河。
审计对象,是十九中2020年度后勤经费使用情况。
她把那页纸翻过来。
审计结论栏印着四个字。
未发现异常。
苏念薇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存档。
接着往下翻。
2022年。
同一类流程表。
发起人依然写着萧开河的名字。
查的同样是十九中。
结论栏照旧写着未发现异常。
苏念薇缓慢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响。
她拨通方既明的电话,电话接得很快。
“苏主任,查到东西了?”
“你忙吗?”
“刚从教室出来。”
“萧开河连续两年,发起过十九中的后勤审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审计结果呢?”
“两次都是未发现异常。”
方既明低笑一声。
“孙耀祖的后勤账烂成那样,他审了两年,审出个寂寞?”
苏念薇把照片发到方既明微信上。
“你自己看签字栏。”
“发起人是萧开河,审计执行环节,也是他全程对接。”
方既明看完照片,声音低沉下来。
“正规审计流程里,发起人和执行对接人,不该权责重叠得这么近。”
“确实不该。”
两人都没说话。
片刻后,方既明先开口。
“苏主任,萧开河今天去找冯局了。”
苏念薇手里的文件差点滑落。
“你怎么知道?”
“局里有人在走廊随口提了一句。”
方既明声音平稳。
“增幅数据刚上报,食堂简报刚送到冯局桌上,他就凑上去了。”
苏念薇把文件塞回档案柜,重新锁好柜门。
“他去找冯局说了些什么?”
“不清楚。”
方既明说:“但这个时间点很刻意。”
苏念薇靠着档案柜,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三下。
“我去查他跟孙耀祖有没有私下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