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何人才没来教务处上班。
校办的人说,他请了半天假。
理由是头疼。
张慧芳路过教务处时,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啧了一声。
“头疼?”
“心疼还差不多。”
方既明没有去找何人才。
苏念薇也没有催。
昨晚那份风险报告,苏念薇已经按时发出,教育局值班人员只回了一句收到,后面暂时没有动静。
这种事急不来。
资金流转要走流程,跨部门也要一层层协调,该等只能等。
可学校这边的工作不能停。
上午第三节课间,方既明在走廊碰见周德海。
周德海手里捏着家长反馈初筛表,脸色比昨天缓和了一些。
“方老师,家长群今天比昨天安静多了。”
方既明淡淡开口:“安静不代表放下顾虑。”
“他们只是在观望局势。”
周德海点头。
“今晚的家长沟通会,我来主持。”
方既明看向他。
周德海立刻补了一句。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校长,这种场面本该我出面。”
方既明问:“主持稿子准备好了?”
周德海从口袋掏出一张折痕很深的纸。
“连夜写的。”
方既明扫了一眼。
“第一句,各位家长好,我是十九中校长周德海。”
“第二句,首先对近期事件向大家表示歉意。”
方既明把纸递还给周德海。
“周校长,这不是追悼会致辞,别一上来就道歉。”
周德海有些着急。
“那该怎么开场?”
方既明语气沉稳:“先聊孩子。”
“说伤员救治最新进展,年级补考妥善安排,家长来不是听你客套道歉的,他们是来确认孩子平安、课业没停、学业不受耽误。”
周德海拿着纸想了一会儿。
“有道理。”
方既明继续叮嘱:“开场前三分钟,别提孙耀祖,学校撤并传闻,内部调查。”
“先把家长的安全感给足,稳住情绪,再谈后续问题。”
周德海点了点头,把纸重新揣进兜里。
方既明转身要走,周德海忽然叫住他。
“方老师。”
方既明回头。
周德海停了两秒,压低声音问。
“何人才今天请假,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
方既明:“有可能。”
“也可能是孙耀祖那条短信逼的。”
周德海脸色沉了几分。
“你觉得他还会配合我们吗?”
方既明语气平静:“周校长,别把赌注押在何人才一个人身上。”
“有他的口供是锦上添花,没有,现有证据链也能闭环推进。”
“门卫来访记录,被撕缺的登记册,张慧芳拍到的照片,林建国留存的录音,维修款项的异常资金流向。”
“这些证据摆在这,不会因为何人才刻意装鸵鸟就消失。”
周德海松了口气。
“这么说,何人才只是可有可无?”
方既明摇头。
“算不上什么花,顶多算朵藏在暗处的蘑菇,捏一下,就能挤出脏水。”
周德海张了张嘴,最后苦笑着离开。
中午十二点半。
何人才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半碗面条,早就坨成一团。手机搁在面碗旁,孙耀祖的威胁短信还停在屏幕上。
【一个字都别写,你儿子的编制还想不想要?】
【把方既明赶出去,现在。】
何人才反复盯着短信,手机拿起,放下,又拿起。
通讯录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何斌。
他唯一的儿子。
何人才迟迟没有拨通电话。
没等何人才犹豫完,手机先响了。来电正是何斌。
何人才的手猛的一颤,慌忙接起。
“爸,政审材料我已经提交了。”
何斌的声音满是兴奋。
“张主任说下周就能出结果,流程顺利的话,年底就能正式转正。”
何人才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何斌又接着说:“妈让我问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她特意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何人才攥紧手机,嗓音发哑。
“在。”
何斌笑了声。
“爸,你声音怎么不对劲?”
“感冒了吗?”
“有点。”
“那你多喝热水好好休息。”何斌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对了爸,还有个事。”
何人才心头一紧。
“什么事?”
“张主任特意提醒,政审会核查直系亲属的工作单位和社会关系。”何斌语气带着担忧,“你那边没什么违规情况吧?千万别影响我政审。”
何人才的指尖死死按在瓷碗边缘,指甲压出一道白印。
“没有。”
何斌顿时松了口气。
“那就好。”
“爸你放心,我这边稳得很,就差最后政审这一步了。”
“嗯。”
何斌又闲聊了两句家常,便挂了电话。
何人才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僵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桌上的面条,彻底凉透了。
下午两点。
何人才回到学校。
他没去教务处报到,一个人在行政楼走廊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十八班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何人才手指碰到门把手,又缩了回去。
一次。
两次。
第三次,何人才终于咬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方既明正在批改赵大壮的物理草稿纸。
那上面画的受力图,箭头歪歪扭扭,没一个规整。
见何人才进来,方既明抬了抬眼。
“何主任,头不疼了?”
何人才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神情憔悴。
“方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方既明放下手中的笔。
何人才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沙哑的声音。
“如果我把实情都说出来……”
他顿住,眼里带着忐忑。
“我儿子真能不受牵连、平安过关吗?”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操场上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声音,篮球砸在篮板上,咚的一声响。
方既明静静看着何人才,没有立刻接话。
何人才双手绞在一起。
“他好不容易考上事业编,政审还没走完。”
“孙耀祖一句话,就能直接卡死他的前程。”
何人才声音微微发颤。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一个儿子。”
“他很争气,考了二年考上了编制。”
方既明把桌上的草稿纸合上,推到一旁。
“何主任,坐。”
何人才僵在原地没动。
方既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慢慢说。”
何人才脚步沉重,慢慢走过来,拘谨的坐在椅子边缘。
方既明看着他,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这个问题,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
何人才猛的抬头,眼里满是慌乱。
“你问我能不能保你儿子没事。”方既明语气坦荡,“我不是法官,不是纪检人员,更不是孙耀祖。”
“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人承诺结果。”
何人才眼圈泛红。
方既明拿起桌上一份调查材料复印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但我可以跟你说句实话。”
何人才怔怔盯着那份材料。
“你现在闭口不言,等着瞒过去。”
“可等孙耀祖被正式立案调查,门卫记录有你的签字,缺失的来访登记册,藏在你的储物柜里,林建国的录音里,有你教务处的口音,张慧芳拍到的照片,能证明投诉材料进过你的办公桌。”
“所有线索,最后都会稳稳指向你。”
何人才缓缓低下头,神色颓然。
方既明语气加重几分。
“主动坦白,叫配合调查。”
“被事后查出牵连,就是刻意包庇。”
“你儿子政审核查直系亲属履历。”
“配合调查和涉嫌包庇,哪一个影响更大,你心里应该清楚。”
何人才的手指死死抠着膝盖,浑身绷紧。
方既明把复印件推到他正前方。
“何主任。”
何人才依旧垂着头。
方既明声音放低。
“你现在沉默,不是在保儿子,是在硬生生拖他下水。”
何人才整个人僵住。
走廊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温如言抱着一摞材料经过办公室门口。
看见里面坐着的何人才,温如言脚步放慢,隐晦的看了方既明一眼。
方既明微微摇头示意。
温如言明白过来,没有进门,抱着材料走远。
何人才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
良久,何人才才抬起头,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我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吗?”
这一次,何人才没有再要任何口头保证。
方既明看着他,语气沉稳。
“来不来得及,我说了不算。”
“但你主动坦白,至少还有一条退路,再拖延犹豫,最后就只剩绝路一条。”
何人才脸色越发惨白。
方既明从抽屉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放到他手边。
“你可以去问问苏念薇主任。”
何人才抬头看向方既明。
“她昨天明确说过。”
“证人受到威胁的短信记录,可以作为被胁迫、主动配合调查的重要依据。”
“前提是如实主动交代全部实情。”
何人才盯着那瓶矿泉水,心神动摇。
“这话是苏主任亲口说的?”
方既明点头。
何人才伸手拿起水瓶,没有喝,只是紧紧攥在掌心。
他缓缓站起身。
“我再好好想想。”
“可以。”方既明淡然开口,“但别想太久。”
何人才缓步走向门口。
方既明在何人才身后补了一句。
“你上次也说再想想。”
何人才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最后想出一把备用钥匙,半夜溜去办公室,差点把张姐吓得以为闹鬼。”
何人才嘴唇微微颤抖,终究没敢反驳,转身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