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您先看孩子。”
温如言站在床边,没有退。
林建国指着她胸前的工作牌。
“十九中的老师?”
“我是。”
“你们还敢来?”
林宇航急了。
“爸,温老师是来看我的。”
“你别说话。”
林建国转头看见儿子手背上的针,火气卡在喉咙里,脚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温如言把医生开的病情说明递过去。
“林先生,林宇航现在病情稳定。医生说脱水已经纠正,腹痛缓解,后续观察二十四小时。”
林建国没接。
“我问你们学校为什么又出事。”
温如言把纸放到床头柜上。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林建国盯着她。
温如言继续说:“所有检查费,治疗费,住院费,现在由新远东教育发展基金会先垫付,您不用先交钱,也不用跑收费窗口。”
林建国听到钱这个字,脸更红了。
“又来这套?”
温如言皱眉。
“什么?”
“拿钱堵嘴是不是?”
林宇航小声说:“爸……”
林建国抬手指着门口。
“去年也是这样,先说孩子没事,再说学校会处理,后来给我塞钱,让我别闹。”
温如言立刻问:“谁给您塞钱?”
林建国没有回答。
“你们老师都一样。”
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方既明赶到时,手里还拿着半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他刚进门,林建国转身就指住他。
“又来一个十九中的?”
方既明看了一眼林宇航,又看向温如言。
“孩子没事?”
温如言点头。
“稳定。”
林建国直接骂过来。
“你们老师没一个好东西!”
门口经过的护士停了一下。
方既明把矿泉水放到床头柜上,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林建国一愣。
“你干什么?”
方既明说:“您骂学校可以,留个证据。”
林建国气得发笑。
“你还想告我?”
“暂时不想。”
方既明把手机放在桌上。
“但别骂温老师,她昨天照顾学生,衣服都被吐脏了,去年林宇航高二,她也不是他班主任。”
温如言看向方既明。
“你录音干什么?”
“保护你。”
“我不需要。”
“我需要。”
林建国的火被堵了一下。
他看了看温如言,又看向方既明。
“你是谁?”
“方既明,高三十八班班主任。”
“十八班?”
“嗯。”
“你们班没人中毒?”
“没有。”
林建国冷笑。
“所以你来干什么?看我们笑话?”
方既明拉过椅子坐下。
“我来问去年那份投诉。”
林建国脸上的肉绷紧。
“你们终于知道有投诉了?”
“今天刚知道。”
“放屁!”
林建国往前一步。
“我去年拿着单子进你们学校,去过食堂,去过后勤办,去过教务处,你现在跟我说刚知道?”
方既明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您继续说,每个地方,见了谁,说了什么。”
林建国盯着手机。
“你想套我话?”
“我想把这件事钉死。”
林建国咬着牙。
“钉死谁?”
方既明说:“谁截留投诉,谁威胁家长,谁让孩子又吃进医院,就钉死谁。”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宇航低着头,手指搓着被角。
温如言把那张投诉复印件拿出来。
“林先生,这份复印件是您的吗?”
林建国接过去,只看一眼,手就抖了一下。
“是。”
温如言问:“原件呢?”
“学校拿走了。”
“谁拿走的?”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三个字。
“教务处。”
方既明抬头。
“何人才?”
林建国看他。
“我不知道他名字,胖,头发少,说话油。”
方既明点头。
“那八成是他,何主任这形象识别度还挺稳定。”
温如言瞪了方既明一眼。
林建国没笑。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部旧手机。
屏幕裂了,边角贴着透明胶。
“我有录音。”
方既明坐直。
“现在能放?”
林建国看向病床上的林宇航。
林宇航把头压得更低。
温如言立刻说:“宇航,要不要老师先带你出去?”
林宇航摇头。
“我想听。”
林建国握着旧手机,手背上全是灰。
“你不用听。”
“爸。”林宇航抬头,“我想知道。”
林建国看着儿子,眼里的火被压下去半截。
他点开录音文件。
杂音先出来。
接着是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林师傅,你这也太夸张了吧?孩子肚子疼,谁小时候没闹过肚子?”
林建国按着手机,低声说:“这是赵光明。”
录音里,林建国的声音更年轻,也更冲。
“我儿子都拉一天了,闹肚子是这样闹的,我儿子说就是吃了鸡排后才开始的?”
赵光明的声音传出来。
“鸡排是冻久了点,但又吃不死人,再说了,那么多学生吃,怎么就你家孩子事多?”
温如言脸色变得很难看。
方既明看向手机。
录音还在继续。
林建国在录音里喊:“我不跟你说,我找学校领导。”
脚步声,门响声,椅子拖动声。
接着,另一个男人开口。
嗓音压得很低。
“林师傅,孩子还想不想顺利毕业?你自己掂量。”
病房里没人说话。
林宇航听见毕业两个字,手指把被角抓出一道褶。
温如言看见了,伸手把被角往上拉。
方既明拿起自己的手机,把录音时间记下来。
“再放一遍。”
林建国盯着他。
“你听不出来?”
方既明说:“听得出来,但我要让别人也听得出来。”
林建国又点了一遍。
那句威胁再次传出来。
“林师傅,孩子还想不想顺利毕业?你自己掂量。”
方既明按下通话,拨给苏念薇。
苏念薇很快接通。
“你到医院了?”
“听录音。”
方既明把免提打开。
林建国把那段又放了一遍。
苏念薇那边半天没出声。
方既明问:“苏主任,听感如何?”
苏念薇说:“疑似何人才。”
方既明看了一眼温如言。
“何主任这签字像心电图,做人也挺像急救现场。”
温如言忍不住低声说:“你闭嘴。”
苏念薇开口:“林先生,这段录音能不能提交给调查组?”
林建国听到陌生女声,立刻警惕。
“你又是谁?”
“苏念薇,南桥市教育局督导组。”
林建国脸上的戒备更重。
“教育局?去年我也打过电话。”
苏念薇声音压低。
“您打到哪里?”
“热线。”
“有受理编号吗?”
“短信删了,旧手机换过卡。”
苏念薇说:“我可以查。”
林建国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查?去年怎么没人查?”
方既明插了一句。
“去年可能有人不想让你查到人。”
林建国看向他。
方既明说:“您继续说,您去过教务处,也去过后勤办。后来呢?”
林建国靠在病床边,手里攥着旧手机。
“后来那个胖男的说,我在学校闹事,影响教学秩序。”
温如言问:“他有没有给您出书面处理?”
“没有,他说要给我儿子记一笔。”
“记什么?”
“扰乱校园秩序。”林建国咬着字,“他说学生家长来校聚众吵闹,学生本人也要配合调查,档案里会留记录。”
林宇航的头压得更低。
温如言把病情说明放到一边。
林建国继续说:“我说跟孩子没关系。他说孩子在学校读书,家长也得讲规矩。”
“后来有人把我带到后勤办,给了我一个信封。”
温如言立刻问:“多少钱?”
“五千。”
“您收了?”
林建国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我没收!”
他指着病床。
“我儿子在他们学校读书,我敢收吗?我怕收了以后,他们说我讹学校!”
方既明说:“后来为什么没继续追?”
林建国嘴唇抿紧,过了很久才说:“我一个人在外地工地干活。”
病房里只剩仪器滴声。
林建国把旧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他妈走得早,孩子从初中开始就跟我分开住,我每个月给生活费,觉得只要他能上学,比我强就行。”
林宇航的手抓住被角。
林建国看着他,声音发哑。
“那天我真想把食堂砸了。”
温如言眼眶红了。
林建国抬手抹了一把脸。
“可我不敢。”
方既明没催。
林建国咬着牙说:“他们说会影响毕业,会影响档案。我在工地干活,不能天天守在学校。我怕我走了以后,孩子被穿小鞋。”
林宇航低着头。
“爸。”
林建国别开脸。
“所以我回去了。”
温如言站在床边,手里的病情说明被捏出折痕。
苏念薇在电话那头说:“林先生,这次不会让您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