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门口的走廊上堆着一床碎花被子和一个蛇皮袋。
蛇皮袋口扎着红绳,露出半截叠好的床单和一双塑料拖鞋。
赵美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眶红着,手里抓着一团纸巾。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格子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草草扎在脑后,看上去至少两天没怎么好好睡觉了。
教务处的门开着一条缝,何人才的脸从里面探出来,看见方既明过来,整个人松了一大截。
“方老师你可算来了!这位家长说什么都不走,我这办公室都快变招待所了!”
方既明:(??^??)ゞ
“何主任,你先出去忙,我跟赵阿姨聊聊。”
何人才巴不得把这事甩出去,提溜着保温杯就从教务处里钻了出来,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方既明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兄弟自求多福。
方既明让赵美兰进了教务处。
他关上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赵美兰一看见方既明,眼眶里的泪又往外涌了。
“方老师,冰冰还是没回家,你不是说会帮我把她找回来吗?我发微信她不回,打电话她不接。”
她用纸巾擦了一把脸,声音开始发颤。
“我就是个当妈的想见见自己女儿,我有什么错?”
方既明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等赵美兰把情绪先释放一轮。
赵美兰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方既明,眼睛里带着一股恳求。
“方老师,你告诉我她住在哪里,我去接她回家。”
方既明摇了摇头。
“赵阿姨,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赵美兰的表情变了。
从恳求变成困惑,又从困惑慢慢拧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凭什么藏我女儿?她是我生的,我还没权利知道她住哪了?”
“她现在住的地方安全,有人照顾一日三餐,明天也会照常来学校上课。”
“我不管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她必须回家!她才十七岁,在外面住算怎么回事!”
赵美兰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手掌拍在教务处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既明没有躲,也没有提高音量。
他等那声响散掉,开口了。
“赵阿姨,我问你一件事。”
赵美兰喘着粗气看着他。
“你在她房间里装摄像头的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赵美兰的脸从眼角到下巴,整个僵住了。
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硬度没降。
“那是为了她的安全,她以前半夜不睡觉玩手机,成绩越来越差,对她眼睛也不好,我不盯着她谁盯?”
方既明看着她的眼睛。
“你装在她书桌正上方的架子里,她说连换衣服都要提心吊胆。”
赵美兰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那个只有书桌那个角度,不拍别的地方……”
“赵阿姨。”
方既明打断她。
语气不重不轻。
“翻手机,查日记,锁卧室门,装摄像头。”
他一样一样数出来。
“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你看过对吧,她日记本上写什么你翻过对吧,她从窗户翻出去的那天,你把她反锁在房间里关了两天对吧。”
赵美兰的呼吸开始变急促。
方既明停顿了一拍。
然后他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不小,但在教务处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关押她?”
赵美兰整个人弹了起来。
椅子被她蹬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站在方既明面前,手指指着他的鼻子,指尖在发抖。
“你一个新来的老师,你懂什么叫当妈?!”
赵美兰:(??????)
“你有孩子吗?你养过一天孩子吗?你知道一个女人带着女儿,她爸一年到头都不着家,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是什么日子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最后带上了哭腔。
“我管她是因为我怕她学坏!外面那些人把她带到沟里去我都没地方找人!我翻她手机是因为上次她跟那个叫阿飞的聊天,说什么想离开这个家永远不回来!”
“你说我关她?我是她妈!我能害她吗!”
最后那句已经接近嘶吼了。
方既明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他等赵美兰的声音停下来,等她喘息的频率慢下来。
然后开口了。
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退让。
“赵阿姨,我不懂当妈。”
停了一拍。
“但我知道一件事。”
方既明看着赵美兰的眼睛。
“你女儿从二楼窗户翻出去的那个晚上,脚崴了,她忍着疼一个人走了三十分钟走到夜市,坐在一个烧烤摊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两瓶无醇啤酒和一根冷苞米,一个人发呆。”
“她不是在叛逆,她是在逃命。”
赵美兰的嘴唇在抖。
方既明最后说了一句。
“赵阿姨,你女儿从窗户翻出来的那一刻,你已经不是她的妈妈了。”
“是她的狱卒。”
教务处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比五分钟还长。
赵美兰浑身在抖,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张了两次嘴想说话,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弯腰从桌上抓起自己的包,一把推开方既明身旁的椅子,拉开教务处的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急促撞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碎花被子和蛇皮袋还留在走廊的长椅上。
方既明坐在教务处里没动。
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渗了水渍的角落,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吐出来。
走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温如言出现在教务处门口。
手里抱着一叠周测卷子,视线越过门框看了看里面的方既明。
方既明的坐姿没变,但脸色不太好看。
温如言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方既明继续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韩冰冰在夜市说的那句话。
我连在自己房间换衣服都要提心吊胆。
又想起老刘说的那句话。
你越拆散,她越往对方怀里跳。
但老刘那句话有个前提,拆散的对象是错误的关系。
韩冰冰和阿飞的关系当然是错的。
可逼她跑进那段错误关系里的力量,也是错的。
系统面板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
【韩冰冰家庭关系修复进度:0%】
还是零。
方既明闭了闭眼,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赵美兰的被褥和蛇皮袋已经不在走廊上了。
不知道是她折回来拿走的,还是被谁收走了。
方既明往办公室方向走。
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他看见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焦糖玛奇朵。
杯套是咖啡店标准的棕色纸套,但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辛苦。
字迹不大,笔画有点用力过猛,苦字最后那一横拖长了一截,像是写完了犹豫要不要擦掉。
方既明把咖啡端起来,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焦糖味,很浓。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小口小口的喝。
系统在他脑子里弹了一个框。
【温如言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64】
方既明看了一眼数字,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关掉面板。
他把那个写着辛苦的杯套从杯子上拆下来,折了两折,夹进了备课本里。
然后翻到陈诺那一页的空白处,在重点观察的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韩冰冰线:母亲正面沟通失败,进入冷却期,周逸飞五天到达南桥,需要重点解决。
写完之后合上备课本,端着焦糖玛奇朵靠在八万块钱的椅子上。
窗外是南桥十九中灰扑扑的操场和歪歪斜斜的篮球架。
方既明喝了一口咖啡,低声说了一句。
“赵阿姨,我今天的话说重了。”
停了一拍。
“但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