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道伐虢?
这个故事,是个中国人都知道啊!
周代表一噎,他还想再说什么。
外面忽然又进来一名军情处的人,把一份刚截获的电文递给苏桂影。
苏桂影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冷了,她把电文递给莫兰芝。莫兰芝只是看了一眼,就顺手递给了周代表。
“周先生,看看吧。”
周代表接过去,脸色瞬间发白,电文很短,只有一句。
代表团所经铁路、仓储、公债专户、海防要点,务求尽量探明,以备后用。
落款不是他的名字,却是他随团人员常用的暗记。
周代表手指都僵了。
苏桂影这个时候,恰到好处的发声,声音不高,但很犀利!
“你们是来借道。还是来借刀?”
福州,夜深。
指挥室里只剩海图灯还亮着。
沈笠把最后一份回电稿递到陈子钧面前。
“少帅,上海方面已经照章回了。”
“苏处长那边还截到一封常系暗线电报,内容很直白。直白到,感觉他们来这里就跟过家家一样!”
陈子钧接过电报,看完之后,反而笑了。
笑意很冷。
“过家家?”
“常光头是打定主意,在这种国家大是大非问题上,我不会拒绝,而且我是孙先生钦点的东南方面主官,他打着孙先生北伐遗志,先天他们就占据了道德高地而已!”
沈笠低声道:“少帅,要不要先扣人?”
“不急。”
陈子钧把电报折起,压在那两封海陆来电上。
“先把对手看清楚。伸进来的这只手,剁不剁,还不看咱们?”
他起身走到海图前,指尖点了点厦门外海那条红线,又点了点上海通往北面的铁路干线。
“东瀛人在海上撞门,常系想借北伐探底,南方代表想拿大义压价。”
“都行。”
“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沈笠抬头。
“少帅,下一步?”
陈子钧看着海图,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板里。
“海上继续记。”
“陆上继续查。”
“凡是想从东南拿好处的,都得先把我陈子钧的规矩给记清楚。”
沪上,东南军政接待处。
茶早凉了,可周启衡周代表没动,他穿着一身洗得很净的青布长衫,手边压着三页条陈,眉眼沉得住气,嘴上也沉得住气。
可他带来的几个随员,就没这份火候了,有人低头抿茶,有人假装看窗外,还有一个灰褂男人,手指一直在膝头轻轻敲。
胡前宽坐在对面,镜片后头的眼睛平平的,连茶盖都没掀一下。
周启衡先开了口。
“胡副官,少帅既然已经回了原则上不阻北伐,那这件事,其实就该往下谈了。”
胡前宽点头,“对啊,我们这不再谈嘛?”
周启衡笑了笑,“北伐是国事。国事当前,贵军既是先总理孙先生认定的东南方面军,那自然也是国民革命政府一部分,总不能只讲自家规矩,不讲全国一体吧!”
胡前宽还是那副样子,“嗯,周先生的话,我记下了。”
周启衡眼角微微一抽。
他发现这位胡副官,人年轻的很,可这心性脾气倒是雅量非常,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感觉。
对于谈判,也是如此,直到你南方代表有小心思,人家不说,可也根本不接你的话头。
你拿大义压过去,他只管把球又轻飘飘推回来。
接待处里静了一下。
外头脚步来回,门口卫兵立得像木桩,连咳嗽都压得很轻。
周启衡索性把三页条陈推了过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递书面条件。”
“其一,东南五省对北伐军保持友好中立,不设阻滞。”
“其二,开放浙赣苏交通线,便于北上部队转运。”
“其三,允许北伐部队按需采购粮秣、药品和部分军需。”
胡前宽拿起来看了两眼,放下。
“还有吗?”
周启衡盯着他。
“这三条,还不够?”
胡前宽淡淡道:“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但我总得汇总齐了吧,我们少帅事务繁忙,不能一次一两条,一次一两的老麻烦他呀。”
“还有,周先生您说这个不设阻滞的标准是什么?这个开放交通线,便于转运部队,怎么转运?您这个按需,是怎么个按需法?”
周启衡顿了一瞬。
“军情万变,自然要留弹性。打仗,总不能拿算盘上战场吧!”
胡前宽听完,居然点了点头,“嗯,周先生说的有道理!”
有道理?
然后呢?
就完了?
我想要你说的是我说话有道理吗?我自己能不知道我说的有道理吗?
我要的是你的反应,你的态度啊!
周启衡刚要再说,门外已经有人快步进来,不是副官,是军情处的传令员。
他将一封电报递到胡前宽手边,低声道:“福州来电,少帅批示,代表先坐,条件先收,书面回话随后到。”
周启衡抬了抬眉,这么静的会议室,我俩又是对面,你这么说话,真以为我老了听不到?
“你们少帅倒是沉得住啊……”
胡前宽把电报放平,只是沉声的解释道,“少帅在海防一线,东瀛的台湾守备舰队主力的炮口还压在厦门外海。周先生愿意等等,那是给国事留体面。不愿意等,我们东南方面也是无可奈何……”
这话一出,周启衡身后两个随员脸色都变了。
好家伙。
我们南方国民革命政府固然是想借着先总理孙先生的香火情,来捞点便宜,不是来挨冷刀子的。
你胡副官偏偏这一刀不见血。
你拿北伐大义来当国事,可我东南方面硬扛东瀛海军,也不是不为国尽忠啊。
福州,海防临时指挥室。
海图灯还亮着。
陈子钧站在桌边,手里捏着周启衡那三条书面要求。
沈笠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古怪。
“少帅,这周启衡的笔锋倒是挺直。友好中立,开放交通线,按需采购粮秣。三句话,听着都讲理。可每一句,都是来掏家底的!”
陈子钧嗤了一声。
“可不是嘛。友好中立,翻成白话,就是你不能碍我事,但凡我有一丝不顺,就是你不配合。”
“开放交通线,翻成白话,就是你得把路腾出来,我想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用,我想咋用就咋用,不给我,那就是蓄意阻碍北伐。”
“按需采购粮秣,翻成白话,就是我说要多少,你就得给我买多少,不给,那就是不支持北伐,但是他用什么买,怎么买,没说,人家就是拿着比擦屁股纸都嫌硬的军用票,你也得收……”
“这算盘珠子打的,怕是奉系的张大帅在奉天都听到了!”
汉斯站在海图另一边,摸了摸鼻子。
“少帅,这在欧洲也叫条件。区别只在于,有的人会先把刀藏在桌布下面。”
陈子钧把电报往桌上一拍,“问题是,我准备了一桌子菜,他们却连桌布都懒得铺。”
话音刚落,岸防观测站又一份急报码送到。
沈笠拆开一看。
“石见号低速右转,一艘轻巡外摆二百码。仍在红线外。”
陈子钧头也没抬。
“继续通报……”
“第几轮了?”
“第七轮。”
“继续发,他们舍得往坑里跳,我难道还拦着不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