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外海,石见号旗舰。
海风很硬。
甲板上的水兵连帽檐都压得低低的。
寺内慎一站在舰桥里,脸色越来越阴。
因为中国人的明码电报又来了。
“上午十时十五分,石见号位于厦门外海红线外七千八码,主炮低位战备。陈家军沿海防务部队持续观察中。”
小林中佐把纸递过去,声音发涩。
“司令官,中国人已经发了四轮。商船都在绕开我们。英商船还向中国人询问安全航线。”
寺内慎一脸上的肉抖了抖。
“他们不怕?”
小林中佐低声道:“他们怕,所以更听中国人的。因为中国人给坐标,给时间,给航线。我们只有军舰的炮口。”
寺内慎一没有说话,这话像一根刺,扎得很准。
石见号还在那里,可它压出来的,已经不是威风了。是越来越清楚的航迹记录。
好像中国人巴不得他再多蹭一点,再多蹭一点,陈家军就能多一次通报,多一次通报,就能多收一份电报费。
感谢东瀛鬼子,让我们这些亏损的电报局看到了盈利的希望!
沪上龙华路,淞沪卫戍区司令部军政接待处。
茶盏已经换了两次,南方来的代表姓周,穿一身灰布长衫,神情看着斯文,眼神却很利。
他把手边电报往前推了推。
“陈少帅如今执掌东南五省。”
“北伐是国事。”
“国事当前,自该共赴大义。”
对面坐着的是陈子钧派去压场的副官胡前宽,他面无表情,只是客气而礼貌的说道,“周先生的话,少帅会看。”
周代表皱眉。
“我们要的不是看。”
“是答复。”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不是副官,是莫兰芝。
她一身深色长裙,神情冷冷的,进门之后只把一份薄档袋放在桌上。
“周先生,你们代表团里有个人,昨夜去了银庄后巷。今晨又去了东南铁路调度处外街。中午还盯着海防公债专户在沪上证券交易所专用席位的出入名单看了两刻钟。”
周代表脸色微变,“苏处长这是什么意思?”
莫兰芝淡淡道:“没什么意思。”
“就是提醒周先生,借道是借道,但如果做别的那就另外的事情了……”
周代表指尖一僵,“你们怀疑我们?”
莫兰芝看着他。
“不是怀疑,是已经看见了。”
她把档袋往前推了一寸。
“里面是人名、时辰、票号和茶馆座位。要不要打开看看啊,周先生。”
接待处里的空气一下沉了,周代表原本想端起的大义架子,忽然就轻了一截。因为对方不是在和他辩,是在把他的随员往案卷上钉。
这玩意儿要是做实了,那就是间谍罪,这是放在任何一个国家,一个势力都不被允许的!
福州,海防临时指挥室。
沈笠把上海方面的简报念完。
陈子钧听完,只问了一句。
“周代表怎么说?”
“他说国事当前,不该斤斤计较。”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笑,笑声不大,但很冷。
汉斯摸了摸鼻子。
“这句话,在欧洲也常见,往往是想让别人吃亏的时候说的。”
陈子钧抬手,点了点那六条。
“回电吧。”
“原则上,不阻北伐。但借道必须按陈家军章程办。六条一条都不能少。”
“谁坏规矩,谁就别想从东南过去。”
沈笠问:“若他们还拿大义压人呢?”
陈子钧看着海图,又看向桌上那封莫蕙心的算账电报。
“那就替我加一句。”
“北伐要打,可以。”
“我东南方面军可以替国民革命政府北伐军,北出徐州,进攻山东!”
沈笠一听,笔都快了两分。
这话够硬,也够直白,不是不借,是不能没有说法。
更不是谁张口喊句大义,就能把东南多年砸出来的家底顺手拿去当路费。
但如果你要是真的逼人太甚,东南方面军也不是不能独立发起北伐。
北伐嘛,各伐各的!
就在这时,岸防观测站急报又到。
“石见号低速转向,接近红线外缘,两艘轻巡同步跟位。”
沈笠看向陈子钧。
“少帅?”
陈子钧连头都没抬。
“记录,然后通电各方。”
“再加一条,嗯,就这么写,我方继续克制,目前无主动扩大冲突计划。”
汉斯忍不住笑了一声。
“少帅,您这句话,会让寺内慎一更难受。”
“我知道。”
陈子钧道:“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打。而是我们不打,他该怎么办!”
厦门外海,石见号舰桥。
小林中佐的后背已经有汗了。
“司令官,中国人又发通电了。说他们继续克制,不主动扩大冲突。”
寺内慎一猛地转头。
“八嘎!”
他一拳砸在扶手上。
这句话太毒。
因为石见号现在还在红线外。
中国人只要继续记,继续发。那在外人眼里,就是东瀛主力舰队贴着中国外海不走,而中国人一直在忍。
再待下去,待的不是威势,是笑话。
小林中佐小心道:“司令官,是否后撤?”
寺内慎一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后撤,丢脸。
不撤,更丢脸。
这时候,一名通讯兵快步冲进来。
“上海回电摘要!陈子钧对南方北伐代表开出借道的陈六条!”
寺内慎一一怔。
“借道的陈六条?”
等他看完转译稿,脸色更差了。这个陈子钧竟然没有被两线压力压住,反而是这般稳重的应对,这都不像是一个才二十多岁的青年啊,当年伊藤博文首相阁下也没有这般的定力!
这支那人,得除掉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陈子钧要的,不是一场单纯海战,也不是对北伐军的强硬,他要的是一整套东南由谁说了算的规矩!
沪上,淞沪卫戍司令部军政接待处,周代表看完回电,沉默了很久。
他带来的几个随员,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那个被苏桂影盯上的灰褂男人,额头已经渗汗。
半晌,周代表才缓缓开口。
“陈少帅这规矩,未免太细霸道了些。”
莫兰芝站在窗边,轻轻笑了一下。
“霸道?”
“霸道不霸道的,我一介妇人,不懂,但是你们数万人过境,吃的是粮,走的是桥,压的是铁轨,看的还是我东南的仓路和防区。”
“要是没有规矩,周先生不会不知道假道伐虢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