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屯口,四处张望了几眼,李淑芬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她不喜欢这地方。
除了在535农场改造时被林墨接来的那一次,再来就不喜欢了:土路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泥,空气里有一股牛粪和柴火烟混在一起的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
她不明白,女儿为什么死心塌地待在这鬼地方,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丁明远没说话,只是拎着包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四处看,像是在评估什么。他不是来看女儿的,他是来做女儿工作的。
消息传到校长叔家的时候,丁秋红正坐在炕上发呆。她这些天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窗户纸。她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门口,盯着那条从屯子通向山里的路。
春草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虎子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彩芹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秋红,你爸妈来了!”
丁秋红的眼睛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又恢复了那种木然的表情。她不怕他们来。她只怕他们来,在她耳朵边不住地聒噪。
——按照他们的逻辑和出发点,市侩且自私!
丁明远和李淑芬被让进了校长叔家的堂屋。校长婶子给他们倒了水,又端了一盘松籽,可谁也没心思嗑。
李淑芬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眼睛一直往里屋瞟。
“秋红呢?”她问,“秋红在哪儿?我要见她。”
校长婶子看了校长叔一眼,校长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校长婶子起身,进了里屋,把丁秋红扶出来。丁秋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她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她的父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淑芬看见女儿这个样子,心里先是一惊,继而一喜。惊的是女儿瘦成这样,憔悴成这样,看来那个姓林的死了,对她的打击确实大。喜的是,打击越大,她就越容易听劝。人到了这个份上,总要找个依靠的。她这个当妈的,就是她最好的依靠。
“秋红啊,”李淑芬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声音里带着那种刻意做出来的心疼,“你看看你,瘦成这样了!脸都凹下去了,眼睛也肿了,你这是遭的什么罪啊!”
丁秋红没说话,也没把手抽回来。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母亲那张涂着脂粉的脸,看着那双在眼眶里转了半天也没掉下来的眼泪。
李淑芬拉着她坐下,从皮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摆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或者中山装,梳着分头,笑得很标准。背面写着名字、年龄、工作单位、家庭成分,跟档案似的。
“秋红,你听妈说,”李淑芬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排开,像在展示什么商品,“那个姓林的,妈也知道他好。可他不在了呀!人没了,你总不能守一辈子吧?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妈给你物色了几个对象,你看看,这个是区里粮站的,这个是供销社的,这个是……都是好人家,条件都不错。你跟他们处处,将来调回城,多好啊。”
丁明远在旁边帮腔,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像秤砣一样沉:“秋红,你妈说得对。人死不能复生,你得为自己打算。林墨的事,我们也难过。可日子还得过,你不能就这么耗下去。”
丁秋红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陌生的、笑着的脸。她一个都不认识。她也不想认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张脸,那张被风雪刮得粗糙的、话不多可眼睛会笑的脸。那个人还活着。她坚信他还活着。
他不会死。他答应过她会回来的。
“林墨还没死。”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淑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不耐烦,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秋红,你清醒一点。部队上都通知了,说失联了。失联就是……”
“就是还没找到。”丁秋红打断她,声音大了一些,“没找到,就是还活着。”
李淑芬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了看丁明远,丁明远皱了皱眉头,把茶杯放下。
“秋红,”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理智一点。那个地方,冰天雪地的,一个人,能活多久?部队上都找了,找不到。你还要等多久?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
丁秋红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有裂口,有冻疮留下的疤。是这双手,在林墨进山之前,给他缝过棉袄,烙过饼,装过干粮。是这双手,在他走后,一遍一遍地摸着他留下的东西。
李淑芬又拿起那些照片,往丁秋红手里塞。“你看看这个,在粮站工作,多稳定。这个也不错,家里有房子,有户口……”她的声音很急,像是怕说慢了,女儿就跑了一样。
丁秋红把那些照片推开。李淑芬又塞过来。她又推开。两个人推来推去,照片散了一桌,有的掉在地上。
“秋红!”李淑芬的声音拔高了,“你到底要怎么样?他死了!他回不来了!你醒醒吧!”
丁秋红猛地站起来。
她的动作太快,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泪,可她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压不住,也咽不下去。
“他没死!”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脆,在堂屋里炸开,震得窗户纸都哗哗地响。“他不会死!你凭什么说他死了?你为什么那么盼着他死?你凭什么!”
李淑芬被女儿的样子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丁明远站起来,想说什么,被丁秋红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们走!”丁秋红指着门口,手在抖,可她指得很直,“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林墨的事也不用你们管!他是死是活,我都等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李淑芬也急了,声音尖得像砂布划过玻璃,“我们是为你着想!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你还要在这穷山沟里待多久?你还要为一个死人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