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靠山屯的早晨,霜花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苞米秆子早就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垄一垄的土埂子。远处的山,青一道黄一道的,层林尽染,好看得很。
这天晌午,队长叔从公社开会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老远就喊:“林墨!熊崽子!你们的信!京城来的!”
熊哥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喊声,扔下斧头就跑过去:“京城来的?谁来的?”
“同仁堂。”队长叔把信递给他,“瞅着挺厚实,别是啥要紧事。”
林墨从屋里出来,接过信一看,信封上那工整的毛笔字,果然是李先生的手笔。
拆开信,里头有四五页纸,写得满满当当。林墨靠在院墙上,一页一页地看。
熊哥凑过来,急得直转圈:“写的啥?快念念!”
林墨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林墨小友、建斌小友见字如晤:
上次一别,时常挂念。二位在山中采得药材,品质上乘,堂中诸位先生皆赞叹不已。今有一事相托:堂中急需几味药材,皆是关外深山所产,寻常药农难觅其踪。若二位方便,望能进山代为采集。药材品类及辨识之法,详列于后——”
熊哥听到这儿,挠挠头:“药材?咱俩哪会弄那玩意儿?”
林墨没理他,继续念:
“其一,刺五加。俗名‘老虎潦’,根皮入药,益气安神,强筋健骨。此物喜生林下阴湿之处,茎上有刺,掌状复叶,五月开花,九月采根。采得后,去净泥土,晒干即可。
其二,北五味子。俗名‘山花椒’,果实入药,敛肺滋肾,生津止渴。此物缠绕于杂木林间,八月果实成熟,串串红紫,酸甜可口。采得后,置阳光下晒干,防霉防蛀。
其三,桦树孔菌。俗名‘桦树榕’,菌核入药,利五脏,去邪气。此物生于老桦树干上,形如马蹄,外黑内黄。采得后,切片晒干,可代茶饮。
其四,龙胆草。俗名‘胆草’,根入药,清肝胆之火,除下焦湿热。此物喜生草甸、林缘,叶对生,花紫蓝色,秋后采根。
其五,白鲜皮。俗名‘八股牛’,根皮入药,祛风燥湿,清热解毒。此物生于山坡林缘,根皮有羊膻气,采得后抽去木心,晒干即可。
以上几味,皆是堂中所需,多多益善。二位辛苦,采得后寄来京城,堂中按市价收购,绝不亏待。
另附上辨识图谱一纸,可对照采集。
顺颂秋安
李伯仁顿首”
林墨念完,熊哥蹲在地上,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林子,干这些细法活,咱俩可不行!”
林墨愣了一下:“咋?”
熊哥站起来,比比划划地说:“你瞅瞅,又是刺又是根的,得精细着弄。咱俩大老粗,采错了咋整?挖坏了咋整?那不是糟践东西吗?”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嘿嘿笑起来,凑到林墨跟前,压低声音说:“让彩芹去!她心细,手也巧,在家就帮她娘弄过药材,肯定能干好!”
林墨看着他那样,心里明镜似的:“你是想带着彩芹进山吧?”
熊哥脸一红,挠着头:“嘿嘿,顺便,顺便。再说了,人家彩芹真有那手艺,不信你问她。”
他又瞅瞅林墨,眼珠子转了转:“对了,让秋红也去。俩丫头作伴,有个照应。再说了,秋红念过书,认得那些图,能帮着认药。”
林墨想了想,点点头:“行,问问她们。”
熊哥当天晚上就跑去队长叔家。
队长叔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队长婶子在屋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
看见熊哥进来,队长叔眯着眼瞅他一眼:“又来了?这回啥事?”
熊哥嘿嘿笑着,凑过去,蹲在队长叔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嘿嘿乐。
队长叔磕了磕烟袋锅:“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在这儿傻乐。”
熊哥搓搓手,把李先生来信的事说了,又把想带彩芹进山的事说了。
队长叔听完,半天没吭声。
熊哥心里直打鼓,小心翼翼地问:“叔,你……你看行不?”
队长叔吐出一口烟,斜着眼看他:“你小子,打的啥主意,当我不知道?”
熊哥脸腾地红了,挠着头,嘿嘿傻笑。
队长叔又抽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骂道:“你个熊崽子,让我闺女进山,出了事咋整?”
熊哥赶紧拍胸脯:“叔,你放心!有我在,彩芹一根汗毛都掉不了!林子枪法好,黑豹也机灵,肯定没事!再说了,就是采点药,又不往深里去,安全着呢。”
队长叔瞪他一眼:“就你能耐!”
他想了想,又问:“去几天?”
熊哥说:“三四天吧,采够了就回来。”
队长叔又沉默了。
屋里,队长婶子探出头来,冲外头喊了一声:“他爹,让孩子去吧。彩芹那丫头,在家也待不住。”
队长叔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去吧。让你婶子给准备点干粮。记着,照顾好我闺女,少一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熊哥乐得嘴都合不拢,连连道谢,站起来就要跑。
队长叔在后头喊:“回来!”
熊哥赶紧站住。
队长叔瞅着他,慢悠悠地说:“晚上在外头,给我老实点。听见没?”
熊哥脸又红了,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叔你放心!”
说完一溜烟跑了。
队长叔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又抽了口烟,斥一句:“这小犊子”。
林墨去找丁秋红的时候,她正在宿舍里批改孩子的作业。
屋里就她一个人,煤油灯跳着,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听见林墨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脸微微红了。
“你……你咋来了?”
林墨在门槛上坐下,把李先生来信的事说了,又把想带她进山的事说了。
丁秋红听完,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林墨问:“你不想去?”
丁秋红摇摇头,又点点头,红着脸说:“就咱俩?”
林墨笑了:“还有熊哥和彩芹。”
丁秋红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笑意。
“那……那我去。”
林墨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丁秋红又低下头,小声说:“我……我没进过山,怕给你添麻烦。要是采错了药,耽误了事儿……”
林墨摇摇头:“不会的。彩芹也没进过,你们俩作伴。再说了,李先生寄了图谱,上头画得清楚,你识字,能帮着认。”
丁秋红点点头,脸上火辣辣的。
她想了想,又问:“那……那得带啥?”
林墨说:“烙点饼,煮几个咸鸭蛋,别的我来准备。”
丁秋红点点头,又低下头改作业,可那手,有点抖。
林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把课和贺老师他们调一下,回头我来接你。”
丁秋红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煤油灯跳着,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