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突突突——”
吉普车晃了晃,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林墨挂上档,松离合,车慢慢驶出医院大门。
晨雾散了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前面的土路上,照在两旁的白桦林上,金光灿灿的。
熊哥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
“可算出来了……娘的,再躺下去,我这骨头都得生锈。也就是采芹这阵子在这儿,要不非把我憋疯不可!”
林墨笑笑,没说话。
车开出去一段,熊哥忽然不说话了。
他坐在副驾驶上,脖子梗着,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林墨从余光里瞥见他那副德性,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往后座瞟了一眼——
彩芹坐在后头,怀里抱着那个小包袱,脸扭向窗外,好像在专心看风景。可她那眼睛,时不时就往前面瞟一下,瞟完了又赶紧转回去。
熊哥的嘴咧了咧,又硬憋回去,憋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林墨咳了一声。
彩芹的脸腾地红了,红的跟车窗外的野山椒似的。
熊哥挠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听着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彩芹被他笑得坐不住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笑啥笑!伤口不疼了?”
“疼!咋不疼?”熊哥捂着肩膀,可嘴角那笑纹怎么都压不下去,“可你一打,就不疼了。”
彩芹的脸更红了,红得都快滴出血来。她把脸扭向窗外,再也不看他。
可那嘴角,也偷偷翘了起来。
车厢里安静了,可那股子热乎劲儿,比车外的太阳还烫人。
林墨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秋天早晨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回屯子第二天,熊哥就去找校长叔,林墨已经和校长叔打了招呼,但“正事”还得他这个“正主”正式说一下。
“叔,求你个事。”他搓着手,一副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校长叔正在炕上看书,摘下老花镜,笑眯眯看着他。
熊哥憋了半天,终于说出来:“我想娶彩芹,你去给队长叔说说呗!”
校长叔和校长婶子都笑了起来。
“好事啊,我这就去给你说。”
校长叔换上那件过年才穿的卡其布中山装,拎着熊哥准备的两瓶酒,去了队长叔家。
队长叔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校长叔来,站起身。
“老陈,啥风把你吹来了?咋还拎着酒来……龙滨酒?这可比北大荒贵多了?你这是?“
校长叔笑呵呵的:“好事。”
两人进屋坐下。
校长叔把酒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老哥,我来给熊崽子说亲,你家彩芹和他挺投缘,俩人你情我愿的,你看这事咋样?”
队长叔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他刚要摆摆架子,说几句“这事得慎重”“闺女还小”之类的话,里屋门帘一掀,彩芹出来了。
她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爹。
那眼神,啥话都没说,可啥话都说了。
队长叔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看闺女,又看看校长叔,再看看桌上那两瓶酒,最后叹了口气:
“行行行,闺女看上了,我有啥办法?”
彩芹笑了,红着脸缩回里屋。
队长叔指着她的背影,对校长叔说:“你看看,这丫头,啥时候学会这招了?”
校长叔哈哈大笑。
定下亲事后,队长叔直接把熊哥接到自己家调养。
“你和林墨住那破房子,连口热乎饭都费事,养啥伤?”队长叔说得理直气壮,“搬过来,让你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熊哥想推辞,可彩芹在旁边看着他,那眼神让他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好搬了过去。
从那以后,林墨就一个人住在何大炮留下的那几间房子里。
熊哥不在的日子,丁秋红天天来。
一开始是送饭。校长婶子做了好吃的,她端着就来了。后来是帮着收拾屋子,扫地擦灰,啥活都干。再后来,就是坐那儿陪着说话。
两人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唠着屯子里的闲话。
丁秋红说,她娘来信了,问她在靠山屯过得咋样。她说,挺好的,有吃有喝,还有人照顾。
林墨说,他大哥又来信了,还是那些话,要钱,要房子。他把信撕了,没回。
丁秋红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林墨,”她轻声说,“你别难过。你有我……我们。”
林墨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独处的日子,让两个人的关系,一天比一天近。
那天傍晚,夕阳特别好。
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又大又圆,把半边天都染红了。远处的苞米地一片金黄,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近处的杨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林墨和丁秋红坐在院里的老榆树下。
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丁秋红忽然开口:
“林墨。”
“嗯?”
“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
“我这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再发生什么事情。”
林墨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金红色。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装着他的影子。
林墨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他看着她,眼里有了笑意。
“我也是。”
丁秋红愣住了。
然后,她不可自抑地扑进林墨怀里。
林墨抱着她,感觉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
风吹过,榆树叶子沙沙响。
远处,苞米地里传来几声鸟叫。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可那心里头,啥话都说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两人还坐在院子里。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杨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轻轻地晃。远处的苞米地,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虫子在叫,唧唧吱吱的,叫得热闹。
风吹过,带着野花的香味。
两人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可那心里头,比说话还满。
林墨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睛亮晶晶的。
“秋红。”他轻轻叫了一声。
丁秋红抬起头,看着他。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
“今天晚上别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