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出了站,庄超英和王援朝张罗着上了两辆车——那时候叫“小轿车”,都是庄超英和王援朝的老子给他们张罗的。庄超英抢坐了副驾说:“到冰城了,一切听我们安排!”
先去招待所安顿下来。
招待所是庄超英他爸单位开的,条件不错。两人一间,干净敞亮,窗外能看见远处的松花江。
熊哥往床上一躺,长舒一口气:“舒坦!比火车上强多了!”
林墨站在窗前,望着江面发呆。
熊哥坐起来,压低声音:“林子,你觉不觉得,那个赵批修今天有点怪?”
林墨回过头:“怎么怪?”
熊哥挠挠头:“说不上来,就是……老往你身上瞟。尤其是你那刀。”
林墨摸了摸桌上的刀,没说话。
中午,庄超英和王援朝领着他们去吃饭。
华梅西餐厅,冰城最有名的西餐馆。门脸不大,里头却讲究得很。雕花的桌椅,雪白的桌布,墙上的油画,还有穿着白制服的服务员。
熊哥一进门就傻了眼:“我的个亲娘,这是吃饭的地方?这跟画里似的!”
庄超英得意地笑:“那是!冰城独一份!”
几个人坐下,点了一桌子菜——罐焖牛肉、奶油烤鱼、红菜汤、面包、黄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熊哥拿起刀叉,不知道怎么下手,偷偷看旁边人怎么用。庄超英看见了,赶紧说:“熊哥,随便吃!咱不讲究那些!想咋吃咋吃!”
熊哥咧嘴笑了,抓起叉子就扎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嘿!这味儿,还真不错!”
几个人都笑了。
赵批修也跟着笑,可他的眼睛,时不时就往林墨身上瞟。
吃完饭,庄超英和王援朝又领着他们逛中央大街。石头路,老建筑,人来人往。庄超英一路介绍,这是哪年的房子,那是哪国的风格,说得头头是道。
熊哥听得直点头:“你咋知道这么多?”
王援朝在旁边揭短:“他爹是工业局的,从小跟着见识得多,不像我,就知道吃。”王援朝的老爹是黑省计委的“老二”,位置也是牛批的很。
几个人又笑了。
逛到太阳快落山,庄超英说晚上去江边看夜景。松花江的夜景,在冰城是一景。
赵批修忽然开口:“林哥,那把刀带来了吗?”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林墨看着他,点点头:“带来了。”
赵批修笑了:“那正好,我舅明天有空,他一直惦记着看看。要是不麻烦,明天我带你们去见他?”
熊哥在旁边接话:“不麻烦不麻烦!正好我们也想见识见识专家!”
赵批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就这么定了。”
林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晚上,几个人去了松花江边。
江水哗哗地流,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一闪一闪的,像碎银子撒了一地。
熊哥和庄超英、王援朝在岸边打闹,笑声传得老远。
刘丽华和林墨并排站着,望着江面。
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丽华忽然开口:
“林墨。”
“嗯?”
“你……”她顿了顿,“你在靠山屯,过得还好吗?”
林墨看着她:“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
刘丽华瞪他一眼:“你就不会多说几个字?”
林墨想了想:“吃得好,睡得好,没饿着,冬天没冻着……这样行不?”
刘丽华“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很好看。
她又问:“黑豹的伤好了吗?”
“好了。”
“你胃……没事吧?”
“没事。”
“你晚上还做噩梦不?”
林墨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轻的:
“上次在山里,我看见你好几夜没睡。一个人坐在火堆边,望着黑黢黢的山,那样子……让人心里难受。”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是和熊哥轮换着值夜,习惯了。”
刘丽华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清晰。浓眉,高鼻,抿着的嘴唇。
她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可她没敢。
她只是轻轻说:
“以后,要是睡不着,就……就想想……想想高兴的事。”
林墨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
忽然,庄超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喂!你俩干啥呢!快过来!这边有船!”
刘丽华赶紧移开眼,脸又红了。
林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两人往那边走。
走了一段,刘丽华忽然低声说:
“林墨。”
“嗯?”
“后天来我家,你……你别紧张,我爸妈就是……就是那样的人。”
林墨看着她。
她咬着嘴唇,有些担心。
林墨点点头:“好。”
刘丽华笑了。
那笑容,比江面的灯火还亮。
第二天上午,赵批修带着林墨和熊哥去见他舅舅。
他舅舅住在省考古所的家属院里,一栋老式的红砖楼,楼道里黑黢黢的,堆满了杂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上了三楼,赵批修敲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站在门口。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来了?进来吧。”他声音沙哑,像是常年不说话的那种。
屋里不大,到处都是书。书架上,桌子上,椅子上,甚至地上,摞得满满的。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纸味,混着烟草的气息。
老头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坐在书桌前。
他接过林墨递来的刀,翻来覆去地看。
先看刀鞘,用手摸了摸,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对着窗户照了照。
然后拔出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老头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听声音。又用放大镜对着刀刃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看刀柄。
他看着刀柄上的纹饰,看了很久,眼睛越眯越紧,手开始微微发抖。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
老头把刀翻过来,再看另一面。
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刀,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
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激动,还有……别的什么。
“这刀,”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从哪儿得来的?”
林墨说:“长辈传的。”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刀还给林墨,说:“好东西!好好收着。”
就这一句。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不再说话。
赵批修愣了一下,赶紧说:“林哥,熊哥,我舅就这样,话少。咱们走吧,让他忙。”
林墨和熊哥站起身,告辞出来。
走在楼道里,熊哥小声说:“这老头,神神叨叨的。”
林墨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老头肯定看出了什么。
可他不说。
为什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