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虚掩着,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的,在傍晚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脆。可那铃声越远,院子就越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熊秉成蹲在院子当中,手里的斧头再次举起来,可半天没落下去。
他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着,又把斧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黏糊糊的,擦也擦不干。
熊妈妈在屋里心神不宁地缝补着衣服。针脚都乱了,缝一针,拆一针,拆一针,缝一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缝什么,就是手停不下来。那是一块旧被面,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她本来想缝个补丁上去,可缝着缝着,线就歪了,歪了拆,拆了又歪。
她索性不缝了,把针别在被面上,抬头看看窗外。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一片昏黄,那棵老枣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手。她心里“咯噔”一下,又把针拔出来,继续缝。
突然——
“哐当”一声巨响!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门板“砰”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晃了两晃,吱呀吱呀地响。
林雄和王娟娟如同两尊煞神,一前一后闯了进来。林雄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粗壮的小臂,拳头攥着,青筋暴起。王娟娟跟在他身后,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抹着粉,嘴唇涂得红红的,可那粉抹得不匀,一块一块的,衬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发白的脸,显得格外别扭。
他们脸上,带着兴师问罪的戾气。那戾气,像两团黑云,笼罩着他们扭曲的脸。
熊秉成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斧头差点掉下来。他愣在那儿,像根木桩子,嘴张着,手举着,半天没动。熊妈妈也慌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被面,针线拖在地上,她也不管。看到这阵势,她的脸“唰”地白了,白得像纸。
“熊秉成!”林雄也不叫叔了,直接连名带姓。他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家干的好事!”
熊秉成强自镇定,把斧头靠在墙根,放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尽量稳住:“小雄,娟娟,你们……你们这是干啥?”
“干啥?”王娟娟一个箭步冲上前。她的手指,几乎戳到熊秉成的鼻子上。那指甲长长的,涂着红指甲油,在昏黄的光里格外刺眼,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还有脸问?你上次跑来我们家,安的什么心?”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地剜人:“显摆你儿子能干?显摆你们家有钱了?啊?”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张破嘴,我们跑去同仁堂,脸都丢到姥姥家了!人家拿斜眼看我们,拿话噎我们,我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熊妈妈赶紧上前,试图打圆场。她赔着笑脸:“娟娟,有话好好说,别着急,先进屋喝口水……”
“进什么屋!”王娟娟一把甩开她的手。那力气大得,差点把熊妈妈甩个跟头。熊妈妈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站稳,手里的被面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就在这儿说!让街坊四邻都听听!”王娟娟的声音,比刚才更尖,更高,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你们熊家,黑了心肝,吞了我们林家的钱!”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熊秉成气得浑身发抖。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地跳:“那钱是建斌和林墨一起挣的,是同仁堂正经给的货款,怎么就成了吞你们林家的钱了?”
“货款?”林雄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听着瘆人,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既然是俩人一起挣的,那钱就该有我们林家一半!你们家倒好,拿着票据,把钱全取出来独吞了!”他往前逼了一步,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六千块!你们也不怕噎死!”
“票据是建斌寄回来的!”熊秉成据理力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钱也是同仁堂看在票据上给的!跟你们林家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因为底气不足而有些发虚。他本质上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少。面对这种胡搅蛮缠,他远不是对手。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可他不能退。退了,就对不起儿子。
“没关系?”王娟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开始她的“道理”:“林墨是不是林家的人?”熊秉成愣住了。“是……是啊……”“他挣的钱是不是林家的钱?”“这……这……”“你们家儿子,不过是跟着我们林墨沾光,跑跑腿罢了!”
王娟娟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把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人的神经,“那钱,大头就该是我们林家的!你们家偷偷把票寄回来,把钱取了,这就是偷!是抢!”她的话,颠倒黑白,强词夺理,可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真理攥在她手里。
熊秉成两口被气得眼前发黑。熊妈妈指着王娟娟,手指直哆嗦,那手指上还缠着线头,一颤一颤的:“你……你血口喷人!”
王娟娟打断她,恶狠狠地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吃人:“今天我把话撂这儿,那六千块钱,你们必须分给我们三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对!三千!”林雄在一旁帮腔。他的眼神凶狠得像狼,死死盯着熊秉成,像是要从他身上把那些钱抠出来:“还有我们家那张票据,也交出来!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昧下更多?都得交出来,我们自己去同仁堂对账!”
这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抢劫了!熊秉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虽然声音还在发颤,却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愤怒:“你们……你们这是强盗!钱是建斌的,票据也是建斌的,凭什么给你们?休想!”
“不给?”王娟娟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那笑容,让人看着心里发毛,嘴角往上扯,可眼睛不动,扯出满脸褶子:“行!熊秉成,你有种!”
她往后退了一步,叉着腰,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打量一件猎物:“你看我们敢不敢闹!从今天起,我们天天来你们家门口闹!敲锣打鼓地闹!让全胡同、全厂的人都知道,你们熊家黑了心,吞了我们家的血汗钱!”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人肉上:“我看你们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我看你们两口还有没有脸在这胡同里待下去!”
说着,她竟真的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动作利落得很,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她拍着大腿,嚎哭起来,眼泪说来就来,哗哗地往下淌,把脸上的粉冲出一道道沟:“大家快来看啊!熊家不要脸啊!吞了我们林家的钱啊!欺负老实人啊……”那哭声,尖利,刺耳,像杀猪一样,在傍晚的胡同里,传出老远。她一边哭一边拍地,拍得尘土飞扬,鞋底子都拍掉了,她也不管。
林雄也配合着,开始用力拍打院门。“砰砰砰!砰砰砰!”那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门框上的灰都往下掉。他一边拍一边喊:“大家来看看!熊家欺负人啦!吞我们林家的钱啦!”
左右邻居纷纷探头张望。东屋的李婶趴在窗户上,隔着玻璃往外瞧,嘴张着,眼珠子都不转了。西屋的老王头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手里还端着碗,忘了放下。胡同口几个下棋的也停了手,往这边张望,有人小声议论着,指指点点。
熊秉成和熊妈妈看着这如同噩梦般的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们一辈子安分守己,在厂里是老实工人,在胡同里是好邻居,何曾经历过这种泼妇骂街、无赖上门的阵仗?恐惧、愤怒、屈辱,还有对儿子前途的担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熊秉成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熊妈妈赶紧扶住他,带着哭腔对林雄夫妇哀求道:“别闹了!求求你们别闹了!咱们……咱们再商量……再商量行不行……”
看到熊家老两口服软,王娟娟的嚎哭声戛然而止。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鞋子捡起来套上。那动作,利落得很,哪像刚才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她的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和冷酷,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往下看着,像是在看两个手下败将。
“商量?行啊!”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上的红油在暮色里格外刺眼:“就两个条件:第一,三千块钱,一分不能少!”又伸出第二根:“第二,把我们的票据交出来!什么时候做到,我们什么时候不来闹!否则,咱们没完!”
扔下这句最后通牒,林雄和王娟娟像两只斗胜的公鸡,扬长而去。
熊家父母站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如同寒冬里两片无所依凭的枯叶。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线头吹起来,缠在老枣树的根上,缠得紧紧的,解也解不开。